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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十八章 落花与流水

景德元年二月初六日,午后。

早春的金明池,失了往日的暄妍。柳芽新吐,细絮零星。画舫寂寥,远处的嬉闹声隔着水汽传来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。这里曾是他们四人的“小瀛洲”——黄蝶指点着池边药草,刘宝高谈阔论着马经,萧朔月偶尔清冷的一句总能切中要害,而赵青多半含笑听着,觉得天下再大,知己在侧,不过如此。

如今,只剩水波拍打着空荡荡的岸石,一声声,清冷而固执。

赵青到的时候,萧朔月已立在惯常聚会的那棵垂柳下。她未着往日利落的骑射装束,一袭深青色的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衬得侧影越发单薄清寂,仿佛要融进身后烟水迷离的底色里。她望着池水,眼神却没有焦点。

“朔月。”赵青轻轻唤了一声。

萧朔月转身,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从容,眼底有着未休息好的青痕,唇色也有些淡。她努力想扯出一个往常那样的、带着点傲气的笑,却没成功。

“青哥,你来了。”声音有些低哑,“多谢你还愿来见我。”

“朔月,”赵青低声道,“怎得如此说话?再怎样……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
萧朔月没有应什么,两人沿着池畔慢慢走着,中间隔着一段礼貌却生疏的距离。往日黄蝶银铃般的笑声、刘宝豪爽的议论,似乎还在柳丝间回荡,此刻却只余令人窒息的沉默,和脚下枯叶细微的碎裂声。

走到一处僻静的临水轩,四下无人。朔月停下脚步,赵青也便立于她的身侧。

两人沉默了片刻,赵青看着萧朔月憔悴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影,不由心中生出一阵酸意,低声道:“朔月,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么?”

“好又如何?不好又能如何?为何你不来看我?”萧朔月低声道。

赵青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萧朔月。

“黄姑娘……最近还好么?”萧朔月蹙眉问道。

“她……还好。”赵青答道。

“算了,我也不知自己在问些什么。”萧朔月伤感道:“我知,我给不了黄姑娘能给你的东西。我以前一直把黄蝶当作我的好妹妹,我朔月自信未愧对于她。得空时,便请黄蝶来看我。”

“嗯。”赵青应道,“刘兄说,你这次找我有重要事情通知我。不知是否北边……可有消息传来?”

“正为此事而来!萧朔月说到此处,脸上现出了忧郁的神色。

“怎得?”赵青急忙道:“坏消息?”

“欸……”萧朔月叹了口气,却没有接话。

“朔月妹子,你快快告诉我!”赵青着急道,“这等大事,我和阿蝶……一直在恐慌之中!”

“前日得信,北地去年白灾严重。”萧朔月道:“入春以来,主战诸将蠢蠢欲动,暗中积蓄力量……现如今河北、河东之地,宋辽摩擦不断。”

“怎得是好!怎得是好!”赵青不由得眉头大皱。

“青哥,你先不要着急。事情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姑母说,只要我们能证实宋国军力完备,边军威盛,想必便可弹压主战派诸将!”

“姑母?”赵青茫然道:“你的姑母又是何人?可做如此决策?”

“是,我的姑母!”萧朔月朗声道:“便是大辽国承天太后——萧绰!我们萧氏宗族,皆尊太后一声姑母。既你母亲便是我朔月族人……青哥,你便也应尊太后一声姨母……”萧朔月的声音变得轻了。

“我……”赵青早知母亲是萧朔月族人,但对这个姨母却未曾多想。只是承天太后的威名令得他心头一震,便嗫嚅道:“既是族人,我称她一声姨母……也是应当。只是到底该怎样才能阻止战火重燃?想那军国大事……本非我该涉及……但此时此刻,又该如何?那太后……姨母……到底要你做些什么?”

“姑母让我与刘宝表哥立时探查宋国边军布置、兵力虚实,以证明南朝已做好防御大辽南下之准备。想那主战诸将想动刀兵,也需顾自身安危。若知宋国已严阵以待,想必会投鼠忌器……即使姑母,也有弹压之实证。因此姑母……命我与表哥探查宋国目前之国策。”

“边军之部署,兵力之虚实!”赵青立马警觉,心道:“此乃军国大事,岂可为外人探查?”于是对朔月道:“朔月,我不明白你的意思,可否详细告知?想我是宋人,岂可窥探军国大事?”

“欸!”萧朔月道:“我知此事难为。即便姑母也暗自伤怀。姑母虽悲悯于天下,但天下之事,岂仅凭悲悯便可为之?我与表哥南下之时,姑母便告诫于我:‘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汝等切记,百姓之安乐,在汝等富贵之上。’日前圣谕示下,如我无力报天恩,战端开时,我与表哥也不必北返了。身为心腹肱骨之臣,不能为主分忧,正所谓: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。”

“即我朔月不知恩义,但又怎有面目再面见姑母?说不得我与表哥,只好勉力于宋国……若不幸身死,也算死得其所,不敢辜负太后之圣恩。”

萧朔月说到此处,已是无言,只是眼角似乎泛起了些微光。

赵青看着她,一时也不知如何言语。这个坚强而自信的姑娘,自幼至今从未如此难过——或许只是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,或许只是在君臣荣辱之间。但谁又能说得清楚?

赵青未曾想过所谓的主、臣,甚至所谓的圣恩。只是母亲从小教导的宋辽和平理念,使得他此刻心头震动。

再看萧朔月这个自始便对自己青眼有加的姑娘,看着她的眼泪,却听不到哭泣的声音。同样的眼泪,赵青也曾在黄蝶脸上看到。那一刹那,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年轻姑娘,而不是赤凰卫的大头领。

赵青的心此刻也冰凉了。

心道:朔月与阿蝶虽终究不同,但母亲教导我,如遇真正需要相助之人,要挺身而出。我该怎么做?我能相信朔月么?但有些事情终究不能逃避。

“朔月,”赵青朗声道:“若要我窥探军国机密,想赵青乃大宋之人,此事绝不可为。只要不违背大义之事,赵青必万死不辞!”

“所谓大义!”萧朔月脸上挂满泪水,“青哥,无论你如何想,你母亲便也是我的姑母。你身上也流着契丹人的血。想太后……便也是你的姨母……你真不愿意为自己的族人……做些事情?”

“非不愿意!只是不可为!”赵青道:“想我赵青生于宋,长于宋!若使我赵青做不义于大宋之事,虽万死不可为!即使母亲在此……想必也会认同我。朔月……你恕我……”

“欸……算了!”萧朔月的眼睛闪着光,“想我朔月,虽自负武艺高强,智谋不在须眉之下,但在这暴风骤雨之下,又能怎样?在这世上,刘宝表哥虽与我同心,但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。除了姑母……我能依靠和信任的就是青哥你……你既如此说……我又何惜此身?今夜我便设法潜入枢密院。夫子说:不成功,便成仁……就在今日吧!”

萧朔月说完,举步便要离去。方才还是无声的眼泪,此刻却是狂风般的抽噎……

赵青也从未心痛如斯。那一刹那,他抓住萧朔月的手道:“朔月!想我赵青何德何能,便得你垂青,终是我亏欠于你。你莫要哭泣了……待我回去斟酌,与阿……黄姑娘相商。想阿蝶心智多胜于我,想必有些万全之策。想那战端一开,生灵涂炭。我是宋人,心向于宋,但如你所说,辽人也是母亲故国之人。宋人、辽人,于我又有何分别?”

赵青握着萧朔月的手道:“朔月,我且送你回马场,好生休息。此事非但关乎你我安危,待我有了分寸,再与你相商可好?你且莫轻举妄动。若你有甚……损失,我赵青今世心里难安。”

“青哥!”萧朔月啜泣道:“既你仍挂怀于我,我朔月也没错看了人!我等你消息!”

“我且送你回马场。”赵青说着松开了握着萧朔月的手。

“不需了!”萧朔月道:“我自会回马场。”

萧朔月说完,却并未动身离去,只是轻声道:“青哥……再握一下我的手。”

赵青一呆,看着朔月脸上的泪珠和眼睛中的光,毫不犹豫地又握住了她的手,只觉一阵苍凉与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