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十九章 结同心
萧朔月离去了。
赵青独自立在金明池畔。风掠过水面，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，池水一圈圈漾开细纹。那涟漪扩散又归于平静，正如他此刻的心。
契丹、族人、朔月、母亲……那些原本模糊的词语，此刻却在心中翻腾起来，渐渐变得清晰而沉重。
他站了许久。忽然，一个念头自心底升起——不如就这样吧，去寻阿蝶，与她回安南去。
他曾向往草原。年少时，总想着有一日能纵马北地，看无边牧草如海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那片碧绿的草原，在他的心里渐渐化作了蔚蓝的大海。
想到黄蝶，赵青心中忽然安定了几分，掌心仿佛也多了一丝温度，“去找阿蝶。”
赵青转身，正欲回武备堂。就在这一刻，他忽然怔住。不知何时，黄蝶已经站在他身后。
她安静地立在那里，像是已来了许久。赵青方才心神纷乱，竟未察觉分毫。
两人隔着几步距离，彼此对望。
“阿……蝶！”赵青一惊，“你……怎得在此？我……我方才心里乱得很，竟未看见你。”
黄蝶望着他，脸上亦带着淡淡忧色，却仍轻声道：“呆瓜。”
这是他们之间的昵语，赵青听到这两个字，心中一震，随即又生出几分愧意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朔月离去之时，自己曾握住她的手。那一幕……阿蝶是否看见？
想到这里，赵青只觉背上微微发冷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，“阿……蝶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……我做错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黄蝶轻声问。
“朔月……刚才在这里……我……”赵青话到嘴边，却说不下去。
黄蝶看着他，轻轻道：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她的睫毛微微一颤。
赵青更觉局促，小声问：“你……会怪我么？”
他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，只是下意识地揉着衣角。
“阿青。”黄蝶轻声道：“你是在安慰朔月姐姐，我怎会怪你？你做得很好。”
赵青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在他心里，世间再大的事，也比不过阿蝶一句话来得重要。
“阿蝶，”赵青问，“你究竟何时来的？我竟一点也未觉察。”
黄蝶眨了眨眼，故作认真道：“许是你与朔月姐姐……只顾念着彼此。我身量小，自然不易被人看见。”
赵青顿时一慌，“不是——我——”
黄蝶见他神色慌张，忽然忍不住轻笑了一下。
“我逗你的。你别着急。”她轻声道，“我是小姑娘，小姑娘自然也会有些小气。”
赵青这才放下心来，苦笑道：“我知道，你人小，气量却大。”顿了顿，他又问：“那……我与朔月的谈话，你都听见了？”
黄蝶点了点头，“上次朔月姐姐偷听我说话，这次我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，算是扯平了。”她抬眼看着赵青，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谁知赵青却叹了一口气：“早知你在，你就该出来安慰朔月。我实在不会说话。”
两人不由都笑了一下。方才压在心头的紧张，似乎也稍稍散去。
片刻之后，黄蝶又沉默下来。她望着池水，声音轻了许多。
“其实……朔月姐姐很可怜。”
赵青一怔。
“她和我们不一样。”黄蝶慢慢说道，“她连选择做什么人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赵青低下了头。
黄蝶继续道：“至少，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活。再不济，我是个小姑娘，还可以逃避。”说到这里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，“可朔月姐姐……没有这个选择。”
两人一时无言。
风吹过池面，柳絮在水上缓缓飘散。
沉默片刻后，黄蝶轻声道：“朔月姐姐说得对。现在能安慰她的人……只有你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赵青刚要开口，黄蝶却抬手止住了他，“听我说。”
她看着赵青，神色认真起来，“你帮朔月，也是帮你自己。我是安南人。只要我愿意，我随时可以离开这里，回安南去。”她停了停，又轻声道：“只要你愿意，你也可以同我一起走。”
赵青沉默。
黄蝶望着远处的水面，继续说道：“可是阿青，安南人、宋人、辽人……又有什么不同？若今日我们逃走了，将来即使回到安南，我们真的能安心吗？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赵青，“若连自己都不敢面对……那时的我们，还能坦然看着彼此吗？”
赵青心中猛地一震。原来方才在他心中闪过的念头，黄蝶也早已想到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许久。
赵青轻声道：“阿蝶，你说得对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叹息道：“只是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朔月说，她要潜入枢密院盗取机密。我知道，这绝不可行。若我真的替她盗取情报，那我还算什么宋人？”
他望着黄蝶，目光中带着恳求，“阿蝶，你告诉我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黄蝶沉思了一会儿。片刻之后，她轻声道：“阿青，现在我还不能回答你。明日午课之后，你到医馆书库等我。让我再想一想，再与你商量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回武备堂告诉刘宝，让朔月姐姐暂且安心，千万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赵青点了点头，“好。”他心中似乎轻了一些。
四周无人，赵青忽然伸出手，想握一握黄蝶的手。谁知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，黄蝶便轻声呵斥：“无礼！”
赵青一愣，脸顿时红了。他急忙把手缩回来，小声道：“阿……蝶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暮色渐渐沉下来。
金明池上最后一点波光也隐去了。
两人沿着湖岸缓缓离去。
渐起的暮霭中，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，被暮色拉得很长，渐渐融入昏暗的水气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