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三十章 通向北国路
景德元年三月十三日夜。大理贡院驻汴邸店,隐秘议事厅。
烛火依旧,铜灯盏却似乎比往日更显昏暗,吞吐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,却将人影拉扯得飘忽不定。
高韦煊坐在案后,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刚刚收到的密信。他看了很久,指尖在某个词句上反复摩挲,最终,轻轻将纸卷起,置于烛火上。火舌舔舐,顷刻化为灰烬,唯有缕缕青烟,带着一丝焦苦之气,盘旋而上。
“英叔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空洞,“这段时间你辛苦了,令甥的事,我也深感痛心……”
坐在下首的高士英,闻言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并未抬头。他盯着自己面前粗糙的桌面纹理,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。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玉佩——那是从陈桥驿回来后,他从煒儿身上悄悄取下来的,上面甚至还留着煒儿的一丝血迹。黄煒来的时候,便告诉自己,那是他娘——自己的小妹妹亲手挂在脖子上的,说是保个平安。
“英叔,”高韦煊的目光转向他,语气缓和了些,“此事能成,你居功至伟。令甥他……他也功不可没。”
“功不可没……”高士英喃喃重复了一遍,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。他终于抬起头,烛光映照下,那张平日精明沉稳的脸上,现在则显出极度的疲惫与一种更深沉的木然。“世子……你说我们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“古往今来,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,莫不为建功立业……”
“欸……”高士英轻叹了一声,“黄煒这孩子,自小就机灵,学什么像什么。这次我让他来,本是觉得此事虽有风险,但以他的机变和功夫,足以周旋……我想着,办成了这件大事,他在世子跟前也有了前程,我妹子一家……也能有个依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我无儿无女,这孩儿,老臣自小当亲儿子养的……他娘把他交给我时,说,‘兄长,煒儿就托付给你了,盼他跟着你,长些见识,寻个前程。’”
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。
高韦煊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许久,他缓缓道:“英叔,我知你心痛。然成大事者,焉能无牺牲?古来如此,一将功成,尚需万骨枯。何况我等所为,是撼动两国气运之举?令甥之功,非止于当下。他日我大理若能在这棋局中争得一席之地,史册工笔,自有他一席。他的家人,我高韦煊在此立誓,必保他们一世富贵安稳。你的晚年,亦当尊荣无限。”
承诺很重,道理也对。高士英听着,甚至点了点头,像是听进去了。可心里那片空洞,却愈发冰凉。
荣华富贵?他忽然有些想笑。自己殚精竭虑大半生,几十年如一日,从大理到大宋,我到底追求些什么?若是功名富贵,这些年早已存够了钱;至于名垂史册,于我有何益?本想着煒儿于我养老送终。为了这些所谓大事,学得一身本领,年纪轻轻,还未来得及看见人生,便丧命于异乡他国,他的年华又值得了什么?从前未曾想过,这居功至伟的滋味,原来是这般……嘿嘿!
回去怎么跟妹妹交代?说“煒儿为了国家大事,死得其所”?她只会要活生生的儿子。
自己的奋斗竟虚幻得像这烛火的影子,抓不住,也暖不了心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将手中的玉佩郑重地塞回了贴身的衣袋里,那是黄煒唯一实在的东西。
“煒儿……”高士英心中默念着。口中无语,心中千言。
脸上的悲戚渐渐褪去,重新覆上一层习惯性的、恭谨而麻木的平静。他站起身,躬身一礼:“世子深谋远虑,老臣……明白了。但有用得着老臣之处,不敢惜身。”
高韦煊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平静下的死灰,但并未点破。有些裂痕,只能用时间和更大的目标去掩盖,或者,任其存在。
他走到高士英面前,拍了拍这位老臣僵硬的手臂,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属于晚辈的力道:“英叔,前路尚长。悲伤须搁下,活着的人,还得继续走下去。为了已逝的,也为了未成的。”
高士英垂下眼帘:“谨遵世子之命。”
“汴京之事,暂告一段落。”高韦煊也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“北风马场经此一事,短期内必风声鹤唳。刘宝的秘奏已发,萧朔月……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。而我们……该动一动了。”
高士英沉默着。
高韦煊转过身,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属于猎手和棋手的光芒,冰冷而锐利:“收拾首尾,隐匿痕迹。十日后,我们离开汴京。”
“去往何处?”高士英问,声音已听不出波澜。
高韦煊走到窗边,看向北方,眼中充满了渴望:“我们在大宋逗留够久了,该起身去北方大辽国走走了!”
“英叔,吴金从辽国传回消息。”高韦煊的声音压得极低,接着道,“辽国大将萧挞凛,此人贪功冒险,是个彻头彻尾的主战派,好战分子!而他的野心有多大,还不好说,不好说啊!”
高韦煊又冷笑一声:“若他真的野心通天,将来对我们高氏复兴,也许比宋室更有价值。”
高士英有些不解:“世子,我们大理与大辽南北相隔,如何搭上关系?”
“武学,是最好的敲门砖!”高韦煊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们的人,以武学高手的身份,打通了一些萧挞凛的关节。此人正想干一番大事,我们这些大理来的高手投靠于他,想必会对我们欣赏有加。”
高士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却躬身道:“世子高明,原来您早已布好了这步棋。”
高韦煊微微颔首:“谋定而后动。今日,我们已点燃了宋辽边境的火星,下一步,便是在辽国制造一把熊熊烈火。我大理能否开疆拓土,就看此了……”
高韦煊接着分析道:“现在宋辽两国重开榷场,正是我们以商为掩护的大好机会!我们到了大辽,摇身一变,从‘大宋朝贡使团’变成‘大辽朝贡商团’。我们以商团的身份,通过宋辽边境。”
高韦煊嘴角露出一丝嘲弄:“北地蛮野,终究是粗犷豪迈,而且女流之辈主政,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大好机会!”
“去准备吧,英叔。”高韦煊最后道,“本来我们离开后,本想让令甥在此主持……欸!”
高士英抱拳冷冷道:“老臣领命!煒儿他……没这个福分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大大的灯花,旋即迅速黯淡下去。
光明与温暖短暂地绽放后,是更长久的昏暗。
两人立在昏影里,一个眺望着北方充满算计的未来,一个却将手按在胸口那处微不足道、却又重逾千钧的遗物上,共同被这未尽的夜,与即将踏上的、更寒冷莫测的路,无声地裹挟着,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