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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一章 相邀见家长

景德元年六月廿三日。

自从青云蝶隐记 之江南游 朔月受伤之后,赵青与黄蝶也曾去北风马场探望,刘宝和萧朔月对黄蝶出手相救充满了感激,但萧朔月脸上落寞的表情,总是令两人尴尬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再后来,黄蝶、赵青与萧朔月、刘宝几人就很少见面了。再后来赵青说再去探望萧朔月,总是被黄蝶用别的理由借故推脱。而赵青也明白,自己不能单独去探望萧朔月。

时间过得真快,刘宝再也没提起什么北国消息,而赵青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萧朔月了。赵青心底深处希望萧朔月能好起来,开心起来。但萧朔月终究不是黄蝶,他也会想萍水相逢,自己只是个普通人,以萧朔月的身份,却把感情都给了自己。赵青一个人的时候,想到这些也会感慨,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。

世界上的事总是有遗憾,即便是母亲走的时候,虽然那时他还是少年,但也看得出,母亲的心底充满了遗憾。在赵青的生命里,曾经只有母亲和张叔叔,现在又有了黄蝶,他相信自己别无他求了。但赵青真心希望萧朔月能开心起来。


人生风景游走,岁月如流穿梭,转眼到了酷暑盛夏。

汴京像一块被反复炙烤的琉璃,空气里浮动着热浪。武备堂门前那两排老槐树,此刻叶子却都蔫蔫地垂着,纹丝不动,仿佛连风也被这酷暑吸收了。蝉鸣从树荫深处一波波涌来,不是清脆的嘶叫,而是一种被热气蒸透了的、绵长而沉闷的嗡鸣,与远处汴河码头隐约传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昏昏欲睡的网。

武备堂刚刚散了假,平日里肃整的院落难得显出几分松弛的凌乱。几扇轩窗大敞着,里头空荡荡的,依稀能看见案几上未及收走的砚台,墨迹怕是早已干透了。演武场空旷得刺眼,黄土夯实的平地白晃晃地反射着日光,往日虎虎生风的呼喝、兵刃相交的清响,都已被这寂静吞没。只有零星几个还未离校的学子,耷拉着衣襟,慢吞吞地收拾着行囊,动作也像是浸了水的棉布,沉缓迟滞。

赵青透过窗棂,看着窗外长廊墙角的几丛车前草,边缘也蜷起了焦黄的颜色。赵青坐在自己的书桌前,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书册,许是实在是天太热了,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。

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放假。

想起从前在崇文院做库吏,连年累月地呆在书房里,也未曾觉得苦闷。心道,现在要做点什么,要么去寻阿蝶。但放假了,阿蝶也该返回城东叔叔家了吧?一会儿的功夫又想到了萧朔月,不知道萧朔月是否大好了,或她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,自己的情报是否真的已经阻止了战火的发生。又呆坐了会儿,心道还是出去走走。

沿着斋舍的长廊信步走去,却不由自主地朝黄蝶所住的西厢方向而去。正行着,胡仕升擦着汗从他身边走过,嘟囔着:“这鬼天气,怕是一滴雨也憋不出来。”话音落在凝固的空气里,没有激起任何回响。

就在这凝固的、昏沉的、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酷暑寂静里,某种庞大而无形的事物,正像地底深处的暗流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然汇聚着它的力量。此刻的汴京,正沉浸在其繁华生涯中一个深深、几乎是慵懒的呼吸里,尚未听见那遥远北地,风穿过逐渐绷紧的弓弦时,发出的细微呜咽。

正在长廊里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,刚转过一个角廊,却看见阿琼迎面走了过来,对着赵青喊道:“赵青,哪里去?是不是要寻我家小姐?”

“阿琼,”赵青道:“我就随便走走,你怎会来这里,阿蝶呢?”

阿琼笑道:“知道你就这点心思,走吧!阿蝶在池边老地方等你,她已先去了。”

“这样啊!”赵青轻声道:“阿琼,你随我同去吧。”

阿琼心道,瞧你们两个人在一起,没得发闷。不过想想这天气火辣辣的,也没处可玩,不如到池边玩会儿水。又瞧瞧四下无人,便道:“呆瓜!随我来吧。”

两人从长廊拐了出来,穿过小径,从武备堂偏门便到了官道,又转向湖边小径,没几步就看到黄蝶安静地坐在那棵熟悉的老柳树下。

黄蝶穿着她喜欢的那件鹅黄色绸衫,领口与袖口处还绣上了精致的金线图案,却是几只展翅欲飞的蝴蝶。这也是赵青最喜欢看黄蝶穿的一件衣衫,总觉得袖口的蝴蝶就跟阿蝶一样好看。只是黄蝶眉头蹙着,好像在想些什么。

又转瞬间,黄蝶的眉头舒展开了,她静静地坐在老柳树下的石凳上,树荫遮挡着她的面庞。赵青望去只觉得明亮而不失温柔,颈间系着一条浅绿色的丝带,愈发显得黄蝶娇俏的身材。

湖面微澜如镜,黄蝶凝望着水天相接处,眼神沉静似有所思,又似无念。偶有风过,柳丝拂过她的肩头,撩起她的长发。

阿琼看到黄蝶在那里,对赵青道:“呆瓜!阿蝶在那里,你自己过去吧,我去池边玩水了啊!”说着自顾自地往池边跑去了。

“阿蝶,”赵青走到黄蝶跟前轻声道:“你在这里等我么?”

“我在等阿琼,谁晓得你怎么会来。”黄蝶眼光看着湖水,却偷眼瞧着赵青。赵青脸上微微一红,便悄悄地坐到黄蝶身边,也安静下来。

午后的金明池,湖水泛着一层细碎的、白晃晃的光,像是整片池子都被煮沸了。岸边的垂柳,千丝万缕,恹恹地垂到几乎要触到水面,勉强撑开一片湿漉漉的、墨绿色的荫凉。

赵青一时之间,只想陪着黄蝶静静坐着。

看到赵青坐在自己的身边,黄蝶便望向远处玩水的阿琼,依旧没有说什么。赵青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黄蝶身边,偷偷地瞧着黄蝶的侧脸。

“呆瓜!”好一阵,黄蝶才出声道:“怎么不说话?”

赵青道:“你不说话,我不晓得要说些什么。”

黄蝶噗嗤笑道:“你不高兴坐在这里,去跟阿琼玩水吧。”

阿琼在浅滩水边,挽着裙角,赤足踩在湿润的卵石上,专注地试图用柳枝编成的小网兜去捞水中偶尔闪过的一尾小鱼,自得其乐,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快的低呼,又立刻掩住嘴,偷偷回头瞧一眼树下的两人。

赵青听黄蝶这么说,却一动不动地继续坐在石凳上,道:“玩水没有跟你坐在一起开心。要么我同你去玩水?”

“哼!谁高兴与你一起玩水啦!”黄蝶笑道,沉默了会儿,终于又开口道:“前几日,叔叔来信了。明日遣马车来学堂,要接我和阿琼回家。”

“哦!”赵青虽然早知会这样,但终于忍不住有点失落了,“那我不是有段时间要看不到你了。”

赵青也望向了远处的阿琼。自从入了武备堂,识得黄蝶之后,赵青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贴心人,心里只有爱和尊重。这些日子又在黄蝶的指引下,做了这许多惊天的大事,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跟在黄蝶的身边,没想到转瞬之间要跟阿蝶分开许多时日,不由得眼神中充满了落寞。

“你叔叔,”赵青沉默了片刻道:“他老人家可还好么?”

黄蝶望着赵青失落的眼睛,并没有回答关于叔叔的问题,只是道:“阿青,你是不是想跟着我……”声音细小到只有两人才听到。

赵青一时没明白过来“跟着我”是什么意思,只是脱口而出道:“自然是想跟着你。”

黄蝶看着湖水,声音提高了几分道:“那我交代你件事情,不晓得你敢不敢去做。”

赵青连忙道:“怎这样说,你交代的事情,我怎会不敢去做?”

黄蝶迟疑了片刻,红着脸,又像是自言自语道:“叔叔说……你要是得空……明日同我一道去家中坐坐……”

赵青脸倏地红到了耳根,去见阿蝶的长辈!这是他目前还未曾想到过的事情。赵青生活一向简单,失去母亲之后,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,相熟的长辈只有张叔叔和崇文院的王知敬主事。这些时日又习惯了跟着黄蝶,要去见黄蝶的长辈,他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,那一刹那,赵青感觉比潜入枢机阁还要令他胆怯了几分。

“算了,”黄蝶看着赵青,故意娇嗔道:“晓得你没有这个胆量。”

赵青低下头连忙道:“哪里话,我只是怕冲撞了他老人家!再说……我也未曾备什么礼物,怎好去叨扰……他老人家。”

黄蝶道:“叔叔是晓得你家世的,既然邀请你,你还担心什么礼物不礼物?只问你有没有这个胆量?”

赵青道:“我有……只是……”

“嗯,那就好了。”黄蝶低声道:“明日吃过午食,午时正时,便来我斋舍处等我,记得换身干净的衣衫。”

“我……”赵青低着头道:“我……记住了。”

阿琼那边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,大约是网兜扑了个空,溅起了些许水花。那点声响,反而让柳荫下的沉默更加清晰了。

一阵略带水汽的风穿过柳枝,带来短暂的清凉,也吹动了黄蝶额前细细的绒发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轻声道:“我们去跟阿琼一起玩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