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四章 家宴情意浓
暮色四合,暑气渐消。
阿娥前来相请时,水阁里的灯烛已然点起。此时窗外已完全暗了下来,只见溪面映着阁内的灯火。
水阁临着后园的那道浅溪,四面轩窗敞开,悬着防蚊的薄纱。晚风拂过水面,带着凉意与荷香穿堂而入,比任何冰鉴都更令人舒爽。阁内陈设简洁,一张宽大的梨木桌居中,铺着素净的月白桌布,其上错落摆着天青色的瓷碟与银壶,唯独盛放蘸料的小盏是乌亮的安南黑陶,显得别致。几盏六角宫灯悬于梁下,光晕柔和,将人影长长地投在打磨光洁的木地板上。
阮明信已换了身更居家的藕色绸衫,坐在主位,正用温毛巾拭手,见二人进来,含笑示意他们入座。黄蝶自然地坐在叔叔下首,赵青被让至对面客位。阮明信温和地朝侍立在黄蝶身后的阿琼招了招手:“阿琼,家里没那么多规矩,赵官人又不是外人,跟往常一样,你坐阿蝶旁边便好。”接着回头道:“阿娥,你来布菜斟酒。”
阿娥应诺,执银壶为众人杯中斟上清亮的米酒。
阿琼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,脆生生应了句“谢谢老爷!”,便高高兴兴地在黄蝶身旁的末座坐下了。阿娥则微笑着应诺,悄然立于阮明信与赵青之间的侧后方。
桌上已布好了几样精致的家常前菜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碟醉蛤蜊,蛤肉如凝脂般卧在青瓷碟中,浸润着琥珀色的酒汁——那是用上好江南黄酒与安南商船带来的少许香茅叶一同浸渍的,隐隐透出清冽的酒香与一缕奇异的草木清气,正是南北交融的妙笔。旁边是一碟藕带拌鸡,选最嫩的藕尖切作细段,与撕成柳叶状的鸡脯肉丝同拌,仅以少许熟油、醋和糖霜调味,再撒上几粒烘香的芝麻,色泽素净,脆嫩爽口,正宜消解酷暑的余热。
“都是些家常便饭,不成敬意。”阮明信微笑着举杯,杯中清澈的米酒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目光温和地看向略显拘谨的赵青,温声道:“世侄第一次来,莫要拘束,就当在自己家里一般,请。”
黄蝶也含笑看向赵青,轻声道:“阿青,叔叔常说,再好的筵席,也不如家常滋味贴心。这醉蛤蜊的法子,可是从安南老家带来的,在汴京可不易得,你且尝尝。”
赵青连忙举杯回敬,轻声道:“谢世伯盛情,小侄叨扰了。”他瞥见黄蝶对他微微一笑,又看了看桌上那陌生的菜肴,再看看同席而坐的阿琼。阿琼此刻早就放下调皮的习惯了,用大眼睛微笑地看着赵青,似乎也在鼓励他。
“世侄啊,”阮明信道,“阿蝶既邀你来咱家了,咱们就不是外人,你就跟阿蝶一样,唤我叔叔便好。莫要再称世伯,显得见外。你若不介意,我就按照我们安南风俗,叔叔就唤你阿青了!”
赵青脸一红,连忙起身行礼道:“小侄……谨遵叔叔。”偷眼看了一眼黄蝶,只见她的脸上也飞起一丝红晕,正笑盈盈地偷眼看着自己。
赵青心中最后那点紧绷的弦,终于在这温馨的家庭氛围中,彻底松弛了下来。
酒过一巡,前菜的清鲜打开了味蕾,也松弛了席间的气氛。阿娥悄无声息地为众人布上主菜——那道香气独特的香茅烤小羊排,以及清蒸鲈鱼。
阮明信并未急于动箸,而是用公筷亲自为赵青夹了一块腹部最嫩的鱼肉,放入他面前的天青釉碟中,语气自然地问道:“阿青,你在武备堂的课业,想必十分繁重吧?听闻如今不仅习武,经策、算学、乃至舆地,都要涉猎。”
这一声自然而然的“阿青”,让赵青持筷的手微微一顿,他立刻恭谨回道:“是,叔叔。课业确实不敢懈怠。武备堂旨在培养通晓军务、明理知事的基层将佐,故而要求驳杂些。小侄……尤对舆地与边情实务兴趣多些。”赵青本不善言语,便依照自己所熟悉的,对阮明信讲了出来。
“哦,边情实务?”阮明信眼中流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。
黄蝶见叔叔问起赵青擅长且喜爱的话题,唇角微弯,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自然的骄傲,对阮明信道:“叔叔,阿青他对河北、河东乃至辽国的山川隘口,还有边市贸易的细节,知道得可清楚了,学堂的先生都常赞他心思缜密,不是死读书的人。”
赵青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忙道:“是先生过誉,也是……多翻了些旧日档案与游记,结合时下塘报,自己胡乱揣摩。”
“能胡乱揣摩出先生夸奖,那便是真本领了。”阮明信笑道,品了一口酒,“如今朝廷重视边备,有此等务实之才,是好事。那在武备堂的生活,可还习惯?”
赵青脸色微红,老实回答:“小侄想着,但能饱腹即可,便无他求。”他说得朴实,引得阮明信和黄蝶都笑了起来。
阿琼正小口啃着香茅羊排,闻言抬起头,眨着眼插话道:“赵官人可厉害呢!有一次阿蝶……啊……小姐试着做安南的酱汁,有些调料汴京寻不着,还是赵官人帮她琢磨出用茱萸和另一种香料替代,味道竟有七八分像呢!”
黄蝶脸微红,笑着轻嗔道:“阿琼,就你话多。”
阮明信听着,目光在赵青和自己侄女之间温和地流转,心中愈发了然。他不再问具体问题,而是举杯道:“阿青,尝尝这羊排,看香茅之气,合不合你们北方儿郎的口味。若说厚重,我们安南的鱼露,才是真重呢,哈哈。”
赵青赶紧再次举杯相迎。阿娥适时地为众人添上来自安南的、带着奇异果香的甜酒,为这场家庭晚宴更添一抹温馨的异域色彩。
夜色渐深,水阁外的虫鸣与溪声交织成曲。主菜已用过,阿娥正为众人奉上那碟碧绿剔透、散发着独特清香的千层糕。
阮明信品着甜酒,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,仿佛想起了什么,沉吟道:“说来,前几日与几位往来河北、辽境的茶马商人叙话,听他们酒后忧心,言道北边……近来似有些不宁。马匹交易规矩越发严苛,边关榷场盘查也密了许多。他们私下嘀咕,怕是……辽主或有南窥之意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在宴席上说这些有些扫兴,便转向赵青,语气恢复温和的探询:“啊,老夫多虑了。不过阿青你在武备堂,可曾风闻此类议论?朝廷……可有备御的方略?”
这个问题如同一声轻微的闷雷,落在刚刚还其乐融融的席间。
赵青与黄蝶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。
赵青握着甜白瓷酒盅的手指微微收紧,黄蝶则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迅速交汇,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与忧虑。他们想起了萧朔月与刘宝,想起了那些在暗处传递、希望能阻止干戈的信息。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叔叔,”黄蝶轻轻按了按阮明信放在桌上的手背,“那些行商走南闯北,难免听到些风声鹤唳的消息,夸大其词也是有的。朝廷自有韬略,您别太忧心了。咱们……咱们安心做生意便是。”她在安慰叔叔,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和赵青。
阮明信拍了拍侄女的手,叹道:“但愿如此。只是刀兵一起,无论南北,商路断绝也就罢了,但那生灵涂炭……唉。”他摇了摇头,将那点忧色驱散,“不说这个了,尝尝这糕点,从前可是你最欢喜吃的。”
然而,那点阴云似乎已悄然笼罩。黄蝶食不知味地用小银匙拨弄着碟中的糕点。此时黄蝶看着赵青有点蹙起的眉头,便从碟中取出一片,道:”阿青,你把这片吃了。“赵青连忙接过,放在嘴里,直觉得入口香甜。
黄蝶沉默片刻,努力振作一下精神,忽然抬起头,眼睛望向窗外仿佛看不到的南方,声音里带着轻快,想要掩住深藏的一点烦闷,又带起心中的一点向往:“叔叔,来汴京这么久,总听说江南风景秀丽,也曾读那唐人的诗句,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想那江南风光与汴京、安南大不相同。我……还从未见过真正的江南呢。想着那烟雨楼台、画舫碧波,心里便向往得紧。”她说着,脸颊泛起微红,目光却亮晶晶的,带着些许少女的憧憬。
”叔叔,“黄蝶思忖片刻道:”你允我去游玩一番吧!“
阮明信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这丫头,怎么突然说起这个。你晓得江南路有多少远?你一个姑娘家,怎能独自跑去游玩?没得让叔叔担心你,不妥,不妥!”
“远是远了些,”黄蝶抿了抿唇,“我只是觉得,即想到此事,而现下正是武备堂伏假休学。何不趁此机会,便想去游历一番。我听外面卖瓜的王阿婆说,外面的世界那么大,想去就去走走,想看就去看看……嘻嘻。嗯,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。”那目光,便似有若无地飘向了赵青。
阮明信捋了捋胡子,心中便明了侄女的心意,心道:“还是小丫头,不好意思!还得是我老人家出马!”
阮明信扫了一眼赵青那挺直的背脊和常年练武造就的体格,再就是任谁也能看得出,赵青对自己侄女的关心。他心道:“年轻人出去游历一番也是应该的,我家也是经商的,而我大哥……”
他心中了然,刚才想着北方来的消息,似乎被年轻人之间这清新而勇敢的情愫吹散了些许。他捋了捋短须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慈爱的笑意,故意沉吟道:“嗯……若是你独自一人,或只带着阿琼,那是万万不能的。江湖险远,你教叔叔如何放得心下?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温和地投向赵青,语气变得有些郑重,“不过嘛……若是阿青你学业之余得暇,肯照顾我这任性的侄女走这一趟,沿途照拂一二……那老夫,倒是可以大大地放心了。”
他微笑着,直接询问赵青道:“阿青,你意下如何?权当玩笑,切莫为难。”
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青身上,黄蝶也低着头,偷眼看着赵青
赵青只觉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,他眼光扫向黄蝶,见她正微微垂首,一语不发,只是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明信世伯……叔叔,”他立刻起身,拱手行礼,“承蒙信任,晚生……小侄,荣幸之至!黄蝶姑娘……阿蝶她想去看看江南,我定当竭尽全力,护她周全,沿途……但请世伯……叔叔放心!”赵青一时间显得语无伦次了。
黄蝶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赵青,旋即又低下了头。
阿琼在一旁看得忍不住“嘻”地笑出声,被阿娥轻轻拉了一下衣袖,才赶紧捂住嘴,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。
阮明信对黄蝶道:”阿蝶,等下你带阿娥去把厢房收拾下。天晚了,就让阿青暂且在厢房休息。既然你想去游江南,明日在家休息一日。我安排李叔去码头安排好船舟,那里有我熟悉的船家老陈——陈文通。他那乌篷船甚好,我乘过几次,适合远行,且舟中一应俱全。顺便我让李叔带一张采购单,回来时,可顺便采购些江南刺绣。后日便送你与阿青回武备堂,你们便直接出发去码头。“
黄蝶嗔怪道:“叔叔啊,出去玩,还要顺便做生意,没得让人扫兴!”
“欸!”阮明信道:“你这丫头,那陈大叔是我相熟之人,做事最是稳重牢靠。老家就在两浙路常州府无锡县。放心,叔叔不会耽误你游玩的。他是江南无锡人,最方便给你做个导引。”
黄蝶笑道:”谢谢叔叔!原来你早有打算来的。莫怪我刚才跟你开玩笑。“
“你这丫头,”阮明信看着娇惯的黄蝶道,”怎得给叔叔闹情绪,还担心叔叔影响你游玩?“
“太好了!”正说着,阿琼笑着拉了拉黄蝶的手,说:“又可以跟小姐出去玩了!”
“欸!”阮明信捋了捋胡子道:“阿琼啊,你刚刚回来,不晓得家里事情。这些时日都忙不过来,且在家帮你阿娥姐姐理理账,她正需要帮手。”
阿琼听闻,只好撅起了嘴不吭声了,抬眼看了一下黄蝶,想等黄蝶出声。黄蝶见阿琼不高兴,却便安慰道:“阿琼,过几日我便回来了,我带好吃的、好玩的给你,莫要不开心了。”
阿琼自小跟阿蝶一起长大,明是主仆,实则姐妹,两人从未分开过。这次不许自己跟着黄蝶,倒是未曾想过之事。那一刹那阿琼觉得很不开心,不过看着黄蝶的样子,又看着赵青激动的样子,心底终究又活络起来了。
“赵官人,”阿琼道,“我带你去厢房吧。”说着就拉着赵青走开了。赵青便向阮明信行了个礼,跟阿琼下去了。
阮明信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,看着黄蝶开心的样子:“阿蝶,你没看错人。阿青是个好孩子。你不会怪叔叔做主不许阿琼跟着你二人吧?”
“怎会呢。”黄蝶脸又红了。
”这丫头似乎不开心,“阮明信接着道,“她自小跟你在一起,这孩子单纯得很。你且去看看她,安慰一下。另外你也累了一天了,忙好了,早些安歇。”
黄蝶应了一声,便向厢房走去。
此时天晚了。
第三天清晨,阮府的清晨宁静而清新。
赵青早早起身,客房外小池的水汽带着凉意。他在廊下活动筋骨时,遇见同样早起的阮明信,两人简短交谈,又叮嘱了几句“出门在外,安全第一,互相照应”。
早餐设在水阁旁的小轩,比前两日更显随意。黄蝶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鹅黄色衫裙,发髻也梳得简洁,显得格外清爽灵动。餐桌上摆着清粥、几样小菜和汴京特色的糕点。两人隔着桌子,在晨光中偶尔交谈,商量着在哪里泊船,先去哪一座城。阿琼虽然不去,但也早早起来帮忙,叽叽喳喳地提醒黄蝶别忘了带这个带那个,被阿娥笑着拉去盛粥。
一切准备停当,李叔已将马车备好停在门前。阮明信带着阿琼、阿娥送至门口。
“叔叔,我们先行出发了。” 黄蝶轻声道。
“叔叔,我定会照顾好阿蝶,请您老人家放心。” 赵青郑重道。
阮明信点点头,目光慈和:“去吧,路上不必赶,玩得开心。记住,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孝心!”
阮明信信任的眼光,让赵青立刻感觉到勇气从心底升起。
马车缓缓驶离保康门内安静的巷子,汇入汴京清晨逐渐苏醒的街市人流。
赵青与黄蝶同乘一车,第一次阿琼不在身边,黄蝶倒似乎有些许的不习惯。但想到即将到来的江南之行,心中又激动起来,连近日的阴霾也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