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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五章 偏门夕照

景德元年盛夏。

汴京像个巨大的蒸笼,连武备堂演武场边的老槐树都耷拉着叶子,蝉鸣嘶哑。学堂放了伏假,学生们早已散去大半,偌大的武备堂显得空荡而安静。

赵青提着两个轻便的行囊,安静地等在黄蝶的斋舍外。未及片刻,黄蝶水绿色的身影便从斋舍中出来了,手上却只有一把纸伞。

赵青笑道:“阿蝶,现在阿琼不在,你怎得东西都不会收拾了么?”

黄蝶一身便于行路的窄袖交领衫裙,颜色是夏日湖水般的碧青,发髻简单绾起,斜插一支白玉簪。

黄蝶步履轻快地走来,对赵青眉眼一弯,笑道:“呆瓜,要拿什么?我的行装早已打点好,都在偏门外的车上了。若不是为了等你,何须再折返这学堂。往后,你可得把阿琼的差事顶起来。”

两人并肩,沿着被树荫切割得明明暗暗的石板路,往武备堂偏门走去。行李虽简单,赵青仍下意识地走在靠外一侧,隔开了午后灼热的阳光。

黄蝶将纸伞递向赵青,道:“喏,有劳赵官人。”

赵青接过,故意苦着脸道:“这晴空万里的,拿伞做什么用?”

黄蝶轻笑:“记下了,往后阿琼不在,这撑伞遮阳的活儿,可就是你的了。”

赵青撑开伞,一本正经道:“谨遵黄姑娘吩咐。”

还未走出偏门,便看到门房老军靠在阴影里打盹。门外却传来清晰的男子爽朗说话声。

赵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黄蝶也听见了,抬眼望去。

正是刘宝与萧朔月,两人正打算进来,此时也看到了正准备出来的黄蝶与赵青。

四人的目光在偏门那并不宽敞的空间里相遇。
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,蝉鸣都显得突兀。

还是刘宝最先反应过来,本来刚准备像从前那样哈哈一笑,但一刹那想到好像不合适了,便拱了拱手道:“赵青、黄蝶,巧啊!”他目光在赵青手中的行囊上扫过,问道:“这是……要出远门?”

“刘兄、朔月。”赵青将手中的东西换到一手,平静地回礼。

黄蝶亦微笑着敛衽一福,唤了声“刘宝兄。朔月姐姐,你也来了。”犹豫了一下,未再像从前那样走上去握住朔月的手说话。

刘宝道:“黄蝶,武备堂休课。我回来取些旧物。表妹道我粗疏,定要一同来检点。”

萧朔月只微微颔首,目光轻轻扫过赵青,便落在黄蝶身上,声音清浅:“是呀,莫要遗漏了些什么重要物件。”

“朔月姐姐,伤势初愈?正当静养,这些琐事让伙计们来便是……”黄蝶说到这里,心中暗道:“朔月姐姐许是想找个机会看看赵青,也说不准。”却不便说破。

萧朔月清冷的面庞微微一滞,旋即恢复如常。黄蝶心下明白,便不再言语。

萧朔月看了一眼黄蝶,转而望着赵青道:“黄蝶、赵青,你们可是要出远门?”

萧朔月的眼神很深,比从前更深邃了些。她看着此刻的赵青,似乎比记忆中更沉静了些,眉宇间也带着少见的松快痕迹。

未等二人回答,萧朔月接着道:“看你们这打扮,不似寻常出行。是要去何处?”

赵青对萧朔月道:“学堂放假,天气也热。阿蝶说未曾游历过江南,我陪她去走走。”

——江南。

“哦!”萧朔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黄蝶。碧青的衫子衬得她肤色如玉,眼眸清澈。此刻正微微仰头看着自己,侧脸线条柔和。而赵青提到阿蝶,语气里的温和与迁就,像一根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了自己一下。

萧朔月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,脸上却习惯性地浮起一层薄薄的、无可挑剔的浅笑,只是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萧朔月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无波,“江南风光旖旎,确是游历的好去处。姐姐祝你一路顺风。”

萧朔月对黄蝶说话的时候,眼睛却始终停留在赵青的面上。

刘宝在一旁笑着插话:“赵兄好福气,黄姑娘好兴致。等你们回来,可得跟我们好好说道说道。想那‘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’,想必是美极了!”

“一定。”赵青也笑了笑,对萧朔月道:“朔月,你受伤刚好,好生歇息。”

“不打紧。”萧朔月摆摆手,道:“赵青……谢谢你……还挂念着我……”

萧朔月口中说着“谢谢”,但是脸上的失落感,三个人全都看在眼里。

萧朔月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
黄蝶道:“朔月姐姐,我和赵青先走了。天气炎热,你也要保重身体。”

赵青重新提起行囊,对黄蝶低声说了句“走吧”。黄蝶对他们二人再次点头致意,然后两人便转身,并肩走出了偏门。

萧朔月看着赵青背着包袱,另一只手为黄蝶撑着纸伞,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在这盛夏也凉透了。

门外停着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。赵青先将行囊放上去,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,虚扶了黄蝶一把,托着她的肘部,助她稳稳地登上车辕,动作熟练而体贴。

车帘落下前,黄蝶似乎又朝门内这边望了一眼。

马车轱辘转动,沿着石板路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
偏门外,只剩下马蹄偶尔不安地踏动石子的声音,和愈发喧嚣的蝉鸣。

刘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,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萧朔月。她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,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。

“表妹……”刘宝唤了一声,声音比往常低了些。

萧朔月像是忽然惊醒,猛地收回视线,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萧朔月轻声低语,像是对自己说话:

“青哥终究是选择了黄姑娘……草上露,明如月,永相顾。这誓言里便有我的名字,奈何我只能做天边的明月……陪伴青哥的那轮明月,却不是我。永相顾的,也终究不是我。恨只恨这身份,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。愿我萧朔月生生世世,再勿生于贵胄之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