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六章 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
诗曰:
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
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
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
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
已近正午了,汴京西水门外的码头已是一派繁忙。
青篷马车在石板路上轻快地行驶,穿街过巷,最终在码头的喧嚣边缘停下。码头旁边正停泊着一艘乌篷船,再望远处,停满了各色船只,既有高大的漕船,也有客舫。李叔利落地跳下车辕,将两人的行囊——一个装书卷和赵青简单衣物的褡裢,一个装着黄蝶细软和随身药囊的藤箱——稳稳地放在地上。
那乌篷船约三丈余长,通体是饱经风雨的深黛色。最显眼的是船中段那弯月形的乌篷,以细密的竹篾编成骨架,再覆以多层刷了熟桐油的厚实篾篷,乌黑油亮,浑圆而流畅。船头船尾的甲板敞亮,铺着的木板虽陈旧,却被擦拭得泛出温润的木质光泽。一根碗口粗的杉木桅杆靠在篷边,风帆整齐地卷束着。
正当他们驻足打量时,只见从那乌篷内,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,踏着连接船舷与码头的那块尺余宽、两寸厚的硬木跳板,稳稳地走了过来。
当先一人,约莫三十岁上下,身材精干,不高不矮,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靛蓝粗布短褐,腰间束着同色布带,脚下是一双磨损了边却仍洗刷得发白的麻鞋。他的面庞是常年在风水日头下讨生活的人特有的那种均匀的赭色,下颌方正,眉眼疏朗。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水乡人特有的清亮,却又在眼角刻着几道细浅的纹路,那是长久眯眼眺望河面留下的痕迹。他步子迈得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,走在微微颤动的跳板上如履平地,显是千百回走熟了的。
后面跟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,肤色更黑些,同样短打扮,肩上搭着块白布巾,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,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岸上这几位衣着体面的客人。
当先的汉子远远地就对李叔打招呼:“李叔!”
“老陈!”李叔也挥手示意。
正说着,那当先的汉子已跳下跳板,对着为首的赵青和黄蝶抱拳拱手,动作干脆,带着水上行船人那种爽利的劲儿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温厚,带着些柔软的江南口音:“来的可是阮老爷府上的贵客?小人陈文通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他的目光礼貌地扫过几人,在黄蝶身上略一停留便即垂下,显出分寸感,最后又落回赵青脸上,笑意更真诚了些,“官人、小姐,一路辛苦。船已备妥,一应所需之物也按老爷吩咐安置好了,随时可以启程。”
“老陈,”李叔叮嘱道,“这是我家小姐和赵官人,头一次出远门,可要照顾好,莫要出了甚差池。”
“侬放心!”老陈道,“阮老爷府上的人,小人自当把事体做得笃定。”
“小姐、赵官人,就送你们到这儿了。”李叔转过身,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,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,“水路不比陆路,虽则平稳,夜里倒有些风凉,二位务必仔细。陈大叔是跟咱们老爷打交道的,人老实稳重,路也熟,有事尽管吩咐他。”
“李叔放心,我们晓得的。”黄蝶轻声应道。刚刚见到叔叔,便要出发去江南了,阿琼也不在身边,一刹那心头倒似有些怅然。但看着这乌篷船和身边的赵青,黄蝶终究又明朗了起来。
赵青向李叔郑重拱手:“有劳李叔相送,请回禀叔叔,晚生一路定会尽心照料。”
李叔连连点头,不再多言,驾车缓缓调头,很快汇入汴京的车马人流中,不见了踪影。
老陈对身后的少年吩咐道:“阿正,跑起来,快点帮官人、小姐把行李搬上船。”少年人应了一声,捋起了袖子就来搬地上的行李。赵青连忙上前道:“小兄弟,我来帮你。”
老陈连忙道:“官人,勿客气,这事体自当小人效力。两位,上船便好。”
老陈引路,走到跳板前道:“小姐!慢慢些,这不比平路。待小人搀扶侬。”
这时少年已经连抱带背地把行李拖进船舱了。黄蝶笑道:“陈大叔,你忘了我们家是哪里人了!”说着便绕过老陈,蹦蹦跳跳地一路溜过跳板去了,那跳板还忽闪忽闪地跳动着。末了,黄蝶还回头对陈文通笑道:“陈大叔,你照顾那个呆子吧,嘻嘻。”
陈文通连忙对赵青道:“官人,请!待小人帮侬。”
赵青脸便红了一下,心道自己这半年也经常跟阿蝶在金明池上乘郭大叔的渔船,这船上的事也算习惯了。便道:“陈大叔,放心。”便顺利地过了跳板上船了。
陈文通在身后道:“官人、小姐,两人身手倒好。”说着便也上船了。
船缆解开,陈文通向岸上轻轻一点竹篙,乌篷船便灵巧地荡离了码头。
“阿正,收跳板。”他头也不回地吩咐,目光已落在前方粼粼的水道上。
少年响亮地应了一声,弯腰利索地将那厚重的硬木跳板拖上船头,用麻绳熟练地捆扎固定。几乎同时,陈文通已在船尾架好了那支巨大的橹,手臂稳健地一推一送,船身微微一震,便朝着河道方向缓缓滑去。橹页拨开浑浊的汴河水,发出规律而沉重的“欸乃”声。
阿正则守在船头,手持短篙,目光机警地扫视前方,偶尔快速伸出竹篙,或轻点迎面而来的船头令其避让,或撑开飘近的木筏。父子二人无言默契,将嘈杂繁忙的码头区梳理成一条清晰的航线。
赵青站在篷边,看得入神。他尤其注意到阿正那尚显单薄却已有棱角的肩膀,以及陈文通那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靛蓝布衫下稳定发力的臂膀。这份依靠纯熟技艺与体力谋生的场景,让他心中升起一些敬意与体恤。
趁着一个船速稍缓的间隙,他忍不住开口:“陈大叔,摇橹看着着实费力。晚生有些笨力气,可否让我试试,您也好缓一缓?”
陈文通手上节奏丝毫未乱,转过头,脸上带着感激却温和的笑意:“官人有心,小人感激。不过这码头水路好比闹市街头,看着开阔,底下全是暗劲儿,不敢劳烦贵客。”又接着恭敬道:“官人且安心赏景,这点活儿,小人做得惯了,不吃力。”
说罢,补充道:“官人若想体验,待会儿到了开阔水面,风平浪静时,小人再请官人试手,那才稳妥。”
赵青立刻明白其中关窍,知道自己唐突了,忙拱手道:“是大叔考虑周全,晚生孟浪了。”
黄蝶在一旁,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,她扫过陈文通,又看了一眼赵青,见他并无窘色,只是了然地点头,心中便升起一丝暖意。
船只终于驶离最拥挤的码头区,河道渐宽,水流转为平稳悠长。陈文通观察了一下风向,对阿正道:“阿正,准备升帆。”
他这才放缓摇橹,对赵青笑道:“官人,现在不妨试试?不必求快,只体验一下这橹如何与水借力便好。”
这一次,赵青欣然上前。在陈文通“轻推慢回”的简短指点下,他接过大橹。入手沉重,摇动时更能感受到水流通过橹页传来的、难以驯服的波动。他努力模仿着陈文通的韵律,船只虽不如之前迅捷平稳,倒也歪歪斜斜地向前。几下之后,便有些手忙脚乱。
黄蝶在船头高声笑道:“那个人啊,莫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,便定要逞强,没得把人摇到水里面去。这可不是郭大叔的小渔船!”
陈文通只是憨厚一笑:“官人好本领,一学就会。这等粗重事体还是小人来做,官人且去船头与小姐一道赏景!”
赵青脸稍稍红了一下,便把船交给老陈,自己慢慢走到船头,坐到黄蝶身侧。
此时,阿正已利落地解开帆索,与父亲合力拉动。那片厚重的褐色船帆“哗”一声沿着桅杆攀升,顷刻间饱满地吃住了风。
风帆鼓荡的刹那,陈文通顺势接回大橹,仅作微调。船身轻轻一昂,速度陡然提升,将橹的沉重呻吟抛在身后,代之以风声、水声和谐流畅的呜咽。
船只彻底汇入主航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浑黄的汴河水浩浩汤汤流向天际,两岸的屋舍、城郭已退成遥遥的轮廓。巨大的漕船与客舫仿佛静止的画舫,缓缓向后退去。
赵青与黄蝶不约而同地立在船头,凭栏而立。强劲而自由的风扑面而来,天地为之一宽。
汴河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吹动了黄蝶颊边的碎发,也鼓起了赵青的衣袂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。
两人回望渐行渐远的汴京城墙,望着那座庞大、繁华、交织着他们相遇、相识、学业、秘密与情感的都城。
陈文通摇着橹,高声唱道:
“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
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”
只是陈文通唱的是江南吴语,黄蝶和赵青都不晓得他在唱些什么,只觉得歌声激越,穿越汴水,响遏行云。
烟雨朦胧,江南启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