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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八章 风动鼋头渚——万物有灵有爱

诗曰:
月下湖畔柳絮飘,
谁家仙袂自吹箫。
远山望尽天涯路,
暗影沉沉玉树摇。

景德元年七月廿四日。

这日,客舟驶入常州府无锡县境。河道在这里与太湖水系交织,水面愈发开阔,远山如黛的轮廓在天际显现。

午后,陈大叔一边稳着舵,一边指着西边水天相接处那抹尤为深重的青灰色山影,对正在篷下对弈的二人笑道:“官人、小姐,瞧见那边山影了么?那便是太湖边的锡山、惠山了。咱们已到无锡地界。小人便是这无锡本地人,自小水上讨生活的。说来这无锡有个绝好的去处——鼋头渚,端的天下闻名!就在这太湖边上,一块巨石探进湖里,模样活像个大鳖的脑袋。那地方看太湖,眼界最阔,景致最好。今日小姐和官人且上岸白相白相一番,在客栈住下,在无锡县城走走。小人将船泊在左近,明日午时前来寻小人,未时时分我们便可到达鼋头渚。看过鼋头渚,才算不枉来这太湖一趟!”

黄蝶和赵青齐声答应。


景德元年七月廿五日,次日。

鼋头渚外的太湖,在午后阳光下舒展着万顷碧琉璃。

陈大叔将乌篷船泊在一处僻静水湾,指着远处探入湖中的嶙峋石渚,笑道:“官人、小姐,那面便是鼋头渚了。今日天色好,在此赏湖景是最妙不过的。”

赵青与黄蝶立在船头。湖风浩荡,带着水腥与荷香,吹得人衣袂飞扬。眼前的世界开阔得让人心醉,又纯净得让人失语。远山含烟,近水如镜,几朵白云沉在湖底似的,动也不动。

黄蝶深深吸了口气,胸中那股从汴京带来的、关于战争的滞重感,似乎真的被这天地之气冲淡了些。她侧过头,对赵青笑了笑,那笑意欢快得令人心醉,像被湖水洗过。赵青的内心深处还带着对身份的潜意识恐惧,但看着黄蝶的笑容,和这至臻的自然,心道,还有什么事可以与阿蝶共游天下相比?

“看那儿。”赵青指向不远处的浅滩。

几只白鹭正在水边伫立,长腿纤颈,雪白的羽毛在绿波衬托下,皎洁得不似凡物。它们时而低头顾盼,时而闲雅踱步,画面静美如诗。然而,这静谧被其中一只猝然打破——它长颈如电般刺入水中,旋即扬起,一尾银亮的小鱼在喙尖拼命扭动,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。白鹭昂首,喉部几个吞咽的起伏,那点挣扎便消失了。它恢复静立,仿佛无事发生。

黄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她静静看着,目光追随着那圈渐渐平复的涟漪,眉头微微蹙起,轻轻地嗫嚅着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小鱼做错了什么,竟要被白鹭吃掉呢?”

赵青看见她神情,心头一动。这蹙眉的样子,让他蓦然想起去年中秋时,阿琼告诉自己的事。阿琼要买弓打麻雀,却被阿蝶禁止。为了此事,阿琼不开心了好久,特意来跟自己诉苦。赵青想,或许黄蝶当时也该是现在的表情。

赵青本来是极怜爱黄蝶的,此时看着天高水阔,思绪却飘得更远了。记忆深处的事情也浮上心头,那是在小村子里,跟自己的童年小伙伴——小三子,说要去树上掏鸟窝。母亲知道之后,也是这样蹙着眉头道:“青青啊,小鸟来到世间一趟也非容易,它们没得罪你,你且莫要轻易伤害它们。”

尘封的记忆,赵青从未想到,会在此刻浮现。赵青看着黄蝶在风中飘起的长发,心道,若是母亲在这里,看到阿蝶,她定会欢喜得紧。母亲啊,你在另外一个世界一定要佑护阿蝶平安。

他知道黄蝶有比自己更残酷的经历,经历过更多的生与死,不晓得该如何安慰黄蝶,只想让她不要伤感,便说道:“也许吧,我想着人还欢喜吃肉。”说完又有点后悔,心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。

黄蝶睫毛颤了颤,目光从湖面收回,却没有看他,反而更低了些,像在对自己呢喃:“阿青,也许是你说的对,我不懂。“

黄蝶沉默了片刻,接着道:”汉人道长师傅告诉我……天地生养万物,本就没有私心偏爱。鸟吃鱼,人食肉,大抵都只是顺着这天地生养的道理罢了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,“师傅曾经对我说,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’我虽然不怎么明白,也许本就不愿明白,只是看着这些,心里头终究……很难受。”

她没再说下去。那份空茫,悬在了湖风里。

赵青立在黄蝶的身后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也许他本就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。只是怜爱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泛起的微光,心道,我能想到母亲,阿蝶定也会想到她自己未曾见过的母亲。

就在这时,天色变了。

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云,迅速吞噬了湛蓝。湖风变得疾厉,带着潮湿的土腥气。平静的湖面开始泛起不安的皱纹,转瞬之间,便化作汹涌的波涛。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,顷刻间,天地被一片哗啦的雨幕和白茫茫的水汽笼罩,雷声阵阵。

陈大叔早已披上蓑衣,道:“官人、小姐,快点进船舱里厢,勿要被落雨淋湿了哉!”

少年也披着蓑衣,在父亲身旁按吩咐帮他扶着舵。

赵青一把拉起黄蝶的手腕,将她护着退入乌篷下。

小小的客舟在风雨中颠簸起伏。陈大叔在外头吆喝着,稳着船舵。篷内光线昏暗,只有船头挂着一盏风灯摇晃,映出两人紧挨的身影。外头是震耳欲聋的雨声、风声、雷声、浪涛声。

黄蝶下意识地靠近赵青,汲取一点暖意和安定。她的目光透过晃动的帘隙,依旧望向方才那片浅滩。

风雨中,那几只白鹭大多已不见踪影,想必是飞去避雨了。然而,竟还有一只,仍在波涛起伏的水边徘徊、逡巡。这只白鹭显得瘦削而狼狈,却仍执拗地立在风雨中,长颈不时疾速刺入浑浊的水浪,一次,两次……屡屡落空,被风浪打得踉跄,却又不肯放弃。

赵青也看见了,不由得诧异:“风雨这么大,这白鹭为何不寻个地方躲躲?”

黄蝶凝望着那只在狂澜中挣扎的白色身影,轻声道:“它躲了雨,或许……它的家人便要挨饿了。”

她本是随口说出,但话音刚落,自己却先愣住了。“家人”二字,在她心中轻轻震了一下。她看向船尾,看见风雨中仍在摇橹掌舵的陈大叔父子二人。

那只白鹭依然在坚持。

黄蝶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冷,比风雨带来的寒意更甚。她两岁丧母,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温度或气息,但心中却曾无数次想象过那样的怀抱。父亲常年在外,她的世界不过是沉默的宅院与恭谨的仆役。叔叔虽慈爱,阿琼亦如姐妹,终究不是父母。

她望着风雨中捕食的白鹭,又望了望船尾那对父子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惶然。若有一日失去这一切,她忽然不敢再往下想。

她没有再往下想。

黄蝶忽然抬头,朗声道:“阿青!你还不快去帮帮陈大叔!”

赵青虽不明所以,却也未多问,只看了她一眼,便披上船舱里的一袭旧蓑衣,向船尾迤逦而去。

看着赵青离去,黄蝶再次望向风雨中的白鹭。她轻轻地啜泣着,只是此刻赵青看不到她脸上的泪水,也听不到她的哭声。
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,但众生皆有其爱,此中滋味,又有几人能尽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