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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章 姑侄情谊深

“随朕来。”太后语气平淡,不容置喙。

萧朔月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她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,跟随太后穿过帷幕,穿过一条略显幽深的回廊,通向殿后太后的大帐。守卫的宫帐军与内侍,见到太后及随侍宫女,皆无声抚胸行礼,目光低垂,对紧随其后的萧朔月视若无睹。

太后玄色朝服上的金凤随着步履泛起暗沉的光泽。

太后内廷大帐。

在宫女相引下,萧朔月步入内廷。萧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,脸上沉静的威仪未曾稍减,唯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佛珠。

太后的大帐空间开阔,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与织锦地毯,正中设暖榻,榻后悬挂着巨大的幽云十六州地图,其上朱笔标注,已然添有新的箭头指向。帐内光影摇曳,气氛莫名地压抑。

“都下去吧!”

贴身宫娥与内侍得令,便如影子般悄然鱼贯而退。

萧朔月于帐中站定,依礼深深下拜,甲胄与佩刀轻响:“臣女朔月,叩见陛下。”

太后看了一眼端正立在眼前的萧朔月,轻声道:“朔月,近前来坐下吧。没外人了,咱们姑侄好好说说话。”

萧朔月起身,趋步向前,在离暖榻数步之遥的织毯边缘停下,依旧垂首恭立。

“再近前些。”太后的声音更柔和了些,甚至隐约含着一丝笑意,“把头盔解了吧,看着都沉。近前来说说体己话,不必拘礼。”

萧朔月闻言,略一迟疑,便依言抬手,解下那顶象征着她官阶的鎏金凤翅盔,轻轻置于身旁的矮几上。卸去重盔,她鸦青色的长发简单绾起,露出清丽却坚毅的侧脸,少了几分武将的肃杀,多了几分年轻女子的柔韧。

太后细细端详着她,轻轻拍了拍身侧厚厚的锦垫。

“来,坐这儿。陪姑母坐坐。”

萧朔月这才稍稍放松肩背线条,却依然保持恭谨姿态,在太后指定的锦垫上侧身坐下,背脊依旧挺直。

太后亲手执起温在炭盆旁的银壶,斟了一盏热腾腾的乳酪茶,推到她面前:“尝尝,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个,总是嫌宫里的不够醇厚。”太后自己却未饮,只是拢了拢袖口,闲话家常,“这两年,把你派到南朝去,风餐露宿,担惊受怕,还要学着做那商贾算计、市井周旋……苦了你了,月儿。”

一声久违的“月儿”,让萧朔月捧着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头最深处某块坚硬的地方,似被这热气与称呼轻轻烫了一下。

“为姑母分忧,为国家效力,是朔月本分,不敢言苦。”萧朔月的声音很轻。

“月儿……”太后低声重复,目光变得悠远而慈祥,缓缓叹道,“你看,回来这么久了,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你。怎消瘦成如此?想必在南朝吃了不少苦。你是萧家人,但毕竟与姑母一般,也是女儿家。把你派在外头做事,姑母也是心疼的。但姑母自小看着你长大,知根知底,只有你才是姑母身边的人。这担子,除了你,姑母又怎放心他人?”

“月儿感念姑母挂怀,知道该如何做。”

太后的语气渐渐转沉,那份家常的慈祥里,又融入了钢铁般的意志。

太后又道:“南朝一行,你做得远比旁人想象的都好。你发回来的这些南朝机密情报,想必费力甚多,其中风险,姑母亦能体会。日后尔之功名富贵,姑母自会记在心上。”

“谢姑母夸赞!”

“月儿啊。”太后的脸色又变得慈祥,却带着几分忧色,“但这些再重要,怎比得上你找到的——赵青!你的小姑母,我寻了二十年也未曾寻到。未曾想你为朕立下此功。只是我那……妹子……”

太后说着,眼中似有微光。

“姑母节哀!”萧朔月轻声道。

“罢了,还好,我那妹子还有血脉尚存!月儿,我那外甥,那赵青……快与姑母说说,这孩子长什么样。是高,是矮,是胖,是瘦?”

萧朔月一提到赵青,眼神中立刻浮现出无法掩饰的光芒。

“回姑母,表哥他,人是极好的。他……他外貌英挺,气宇轩昂,人品磊落,胸有锦绣,武功亦出类拔萃。依月儿看……即便在我大辽国,表哥也堪称人中龙凤。只是表哥他……自幼流落民间,我想他幼年之时……也是吃了不少苦的……”

太后静静听着,听到夸赞时微露笑意,听到“流落民间”,却连连叹息。

“青儿啊……”太后沉默片刻,低声道,“按你所言,青儿如今只剩他一人了?”

“是,姑母!”萧朔月道,“据月儿探查得知,表哥父亲早逝,小姑母在表哥十五岁时亦已……过世。月儿虽未曾见过小姑母……但我观表哥,倒有几分陛下的影子……”

“苦命的孩子!”太后心底浮现出萧莺莺年轻时的模样——那还是个小姑娘,比如今的赵青还要年少。未曾想——二十年转瞬而过!想到此处,太后侧首,以袖拭去眼角微光。

萧朔月明亮的眼中亦泛起泪意。

太后沉默片刻,道:“那孩子,他可还有别的亲人?既知自己是萧家人,为何不肯归来,反留恋南朝?”

“据月儿所探查,”萧朔月回禀道,“表哥有一远房族叔,在禁军中当差,表哥武艺亦由其传授。但二人似已久不往来,想来亲缘已疏。表哥虽是我萧家人……但自幼长于宋土,便以南朝为故国。臣女亦曾极力相劝……然表哥一时未能回心转意……请恕臣女失职之罪……”

说着,萧朔月起身行礼。

“好孩子!坐下……坐下!”太后温声道,“可还有旁的南朝亲族?”

“亲族便无了……只是……”

“哦?”太后眉头微蹙,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回姑母,表哥在南朝,身边有一位黄姓女子相伴。那女子月儿亦识得,性情纯善,对表哥甚好。”

“何等身份、家世?可细说来。”

“不过随族中叔父来南朝经商的番邦女子,并无显赫家世。”

“混账!番邦商女,如何配得承天太后之外甥?”太后声色渐厉。

萧朔月低头不语。

“罢了。”太后声音复又缓和,“青儿长于南朝,尚未明事理,一时执念亦属常情。想我那妹子既逝,照你所言,青儿在南朝亦无亲族,这世上,也只余我这一位姨母长辈了。为人长辈者,亦不可逼之过甚。月儿,可知此番南征,再遣你南下,为的是什么?”

“南征之事,姑母已筹划周详,月儿依命行事便是。”

“萧挞凛此人,早年虽勇猛,尚知分寸。然近年总揽南面军务以来,渐趋骄横跋扈。时或于朕前,亦多狂悖之辞。这些武夫,自恃握有重兵,渐不把姑母放在眼里。可虑者,近来他与于越耶律化哥往来甚密,几有相互倚重之势,竟欲瞒我于鼓中。”

“哼。”太后轻笑数声,“国运大事,岂是匹夫所能尽知?既欲南征,朕便遂其意。南朝这些年休养生息,保境安民,那赵恒虽庸,但朝中亦有数家名臣。欲一举破之,未免痴心妄想。此番南征,正可借南朝之力,稍挫其锋,亦为我所用。”

帐内光影摇曳。萧朔月手中茶盏微微颤动,这番话虽语气平缓,却令她心中震荡,不敢作声。

“月儿,”太后声音稍缓,“此番你为行营都监,兼理军前司法,须将萧挞凛等人严加察视。但有风吹草动,即以赤凰卫密报于朕。朕亦赐你便宜行事之权。你当知,我萧家女子,未有如你今日之位者。将来大辽之重任,终须有人担之。姑母望你,正是其人。”

太后声音虽轻,却字字如山,压得萧朔月耳际嗡鸣。她立即起身,行契丹大礼:“陛下,臣女必不负所托!”

“月儿。”太后神色又转慈和,“说着说着,倒把你拘住了。坐下说话。”旋即神色一肃,“但你记着,最紧要之事,仍在我那外甥。我承天太后之外甥流落南朝,成何体统!若为史官所知,后人议论,又当如何?”

“且不说这些外廷之臣,”太后语气转柔,“我那莺莺妹子,与我一母同胞,自幼情深……”

“唉。”太后沉默片刻,“只恨当年南朝欺我大辽,我竟未能护她周全。此恨难消。如今我大辽兵强将广,若萧挞凛知进退,你便助其成事,使赵宋知我兵威之盛,以雪旧恨。若其不知进退,月儿——你自当明白。”

“臣女……明……白!”萧朔月身躯微颤,沉声道。

“最紧要的是,”太后声音低缓,仿佛来自远处,“把我那外甥带回来。我那莺莺妹子的唯一后人。若此事稍有差池……月儿,你教我这老人家如何是好?”

“臣女……领命,绝不负陛下所托!”

“下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