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一章 澶州之路·面向未来
酒过一巡,重逢的激动稍缓,韩三槐又替赵青斟满酒,关切问道:“赵青哥,这些年,你都是怎么过来的?当初……你离开村子后,就再没了音讯。”
赵青放下酒碗,简略道:“母亲去世后,族叔便带我回到了汴京。起初做些杂役,勉强糊口。去年侥幸考入了武备堂,如今算是有了个正经名目,在里头读书习武。”他看向黄蝶,目光柔和,“阿蝶……我表妹,也在武备堂同学,修习的是军医科。”
“武备堂?”韩三槐眼睛一亮,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佩服,“了不得!那可是天子门生、将来要做将军的地方!我顶头上司提起武备堂,都翘大拇指,说那里的人是有真才实学的。赵青哥,打小我就觉着你和我们这些泥孩子不一样,赵家娘子教出来的,果然是人中龙凤!”他由衷地赞叹,又向黄蝶抱了抱拳,“黄姑娘也是女中豪杰,失敬失敬!”
“韩三哥过誉了。”黄蝶连忙微微欠身还礼,道:“三槐哥,你既是都头,带这队伍应是在执行军务么?”
“黄姑娘,”韩三槐稍沉默片刻,道,“不瞒你说,我在军中当差,如今澶州事紧,奉命带兄弟们移防澶州。”
韩三槐随即想起什么,眉头微皱,认真道:“赵青哥,黄姑娘,你们既是武备堂的学生,应当知道如今北边是何等光景。看你们二位装束不似朝廷调度,这兵荒马乱的时节,你们为何还要渡河北上?可是有什么紧要事?”
赵青思忖片刻,下意识想提及张忠义,正待开口。就在他话将出口未出之际,坐在他身侧的黄蝶,看似自然地伸手去拿茶壶为自己续水。她的动作轻盈,但在桌下,她的脚尖极快、极轻微地碰了一下赵青的小腿。
赵青一愣神,随即便明白过来。黄蝶自幼历经变故,跟随叔叔行商,走南闯北,见识过人心百态,警觉与周全远胜于自己。黄蝶这无声的提醒,让他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。是啊,三槐虽是故人,如今更是禁军都头,肩负军务。张叔叔的身份非同小可,三槐也在军中。自己在武备堂中浸润,也晓得些关节厉害,更何况,自己去见张叔叔是私人事体。
他心念电转,便轻声道:“三槐说得是,此时北上确实不妥。只是……家中有些旧事,非得去澶州寻一位族中长辈了结不可。我与阿蝶……也是没有办法。”
“族中长辈,在澶州?”韩三槐果然追问,也是在军中效力么?若知道名讳职司,我说不定能帮着打听打听,免得你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。”
桌下,黄蝶的脚尖再次轻轻一碰,旋即收回。
“这位族叔,”赵青扫了一眼身边的黄蝶,思忖片刻,脸上露出一丝回忆,“不瞒三槐,你从前应是见过几面的,就是从前在村中时,偶来照顾我与母亲的那位叔叔。原来也在军中效力,几年前调去澶州,后来在知州衙门里谋了个差事,做个教头,教导兵士武艺。具体是何职司,我也几年未曾见过,也记不真切了。此番前去,也是凭着旧日地址和名姓相寻。实是因家中私事,需得他老人家出面见证,万不得已,非得走这一趟。”
韩三槐听了,粗黑的眉毛动了动,但并未深究。一个州衙里的“教头”,在禁军出身的他看来,的确是不算起眼的低级武职,或许连品级都无。只是自己少年的伙伴——赵家娘子的后人,在这个时候前去澶州,他着实担心两人的安全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韩三槐点点头,军人的爽直让他接受了这个解释,“衙门里的教头……倒也清贵。只是眼下澶州城里里外外都是兵,衙门怕是也忙乱得很,你们去了未必能立刻见着人。而且你带着黄姑娘——这兵荒马乱的,着实让三槐担心啊。”
赵青看着韩三槐,心里的不安在脸上一览无遗。
韩三槐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,目光在赵青与黄蝶之间扫了个来回,那股子军中汉子的干脆劲又回来了。
“赵青哥,你二人既然定要去澶州,那没说的。”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,又朝自己那群已经吃得差不多、开始整理行装的手下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我奉军令移防澶州,明日五更造饭,天明即渡河北上。你们二人莫要嫌弃我们这些军汉粗鲁,路上车马劳顿,就跟着我的队伍一起走。”
韩三槐看向赵青,诚恳地说道:“一来,跟着大队,渡河关卡自然顺畅,省去无数麻烦;二来,路上食宿扎营,总归有个照应,胜过你们自己摸索;这三来嘛,”他略压低了些声音,“你去找你那族叔,我们都是当兵的,打听起路来,也便宜些。到了澶州地界,是去是留,你再自便,如何?”
这提议无疑是雪中送炭。赵青心中大石落地,他先看向黄蝶,见她眼波宁静,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,知她同意。这才转向韩三槐,双手捧起酒碗,神色郑重:“三槐,如此周全安排,解我燃眉之急,正如雪中送炭。只是叨扰,心下惶恐,实在……不知如何言谢。这份情义,我与阿蝶铭记于心。”
“嗨,说这些!”韩三槐大手一挥,浑不在意,“莫说你母亲——赵家娘子对我有恩,既是你我二人又在此时碰上,我还能看着你们自己冒险?”他也举起碗,与赵青碰了一下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今夜你们就在这驿栈好生歇息,房间够用。明早鸡鸣第二遍,咱们驿栈门口汇合,一同出发!”
事情既定,黄蝶与赵青心中都踏实了不少。
韩三槐起身,招呼手下准备歇息,并对赵青与黄蝶道:“赵青哥,黄姑娘,早些安顿。明日路程不近,养足精神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走向自己部下那边,低声交代起明日行军事宜,背影在昏黄油灯下显得坚实可靠。
赵青与黄蝶也站起身来。跑堂的伙计机灵地过来,引他们去楼上的客房。踏上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时,赵青回头望了一眼大堂。韩三槐正俯身查看一副马鞍,侧脸被灯光勾勒得棱角分明,与记忆中那个蹲在槐树下的小小身影,奇妙地重合又分离。
回到客房,赵青忍不住道:“阿蝶,多亏是你,方才我忍不住便想把事情告诉三槐兄弟。我想他值得信任,也是能帮我们的。”
“阿青,”黄蝶倚在门边,昏灯下她的神情格外认真,“看得出韩三哥是个可靠的人,我信韩三哥的为人,更信他对你、对你母亲的情义。但正因如此,我们更要小心谨慎。”
赵青听罢,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还是你思虑周全。你说得对……情义越重,越要珍而慎之。现在有了三槐兄弟的仗义相助,又有你拿主意,我就不用担心出什么叉子了。”
“就是跟三槐兄弟隐瞒些事情,我心下有些过意不去。”赵青有些扭捏地说道。
“知道你是君子,”黄蝶笑道,“我是小姑娘,是小人。这样你就不用过意不去了。”
“你人小气量大!”赵青也笑了,“是我不晓得轻重。”
黄蝶看着赵青充满希望的眼睛,轻笑道:“呆瓜!太晚了,回自己房中休息吧。韩三哥说了,明早开始可要艰辛了。”
“嗯!”
窗外的黄河怒涛仍在奔腾,虽前途未卜,但有了一束光照耀,两人便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