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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四章 命运·吾从何来

“青哥儿、阿蝶,”张忠义道:“都坐下,慢慢叙聊。”

三人重新归位。

“张叔叔,”赵青道,“如今这战况如何?”

“欸!”张忠义道:“胶着,现在还只是风雨欲来啊……对了,青哥儿,刚刚一时开心,未曾问你,怎得此时到了澶州?那武备堂现在情况如何?”

“张叔叔,”赵青道:“因辽兵南下,武备堂暂时停课,以待风平浪静……”赵青使劲搓了搓自己的手,咬了咬牙,看着张忠义道:“张叔叔,青青此番前来,除了阿蝶之事要禀报于您老人家,还有些事想请教于您……却不晓得……”

“何事?”张忠义有些奇怪道:“什么时候变得扭捏了?”

“我记得张叔叔曾经说有些事,等我长大了,要告诉我。我想……您刚才说先帝……”赵青咬着牙,心里思考下一句话该如何诉说。

张忠义浑身一震,那一刹那心中便晓得青青想问什么了,也明白了赵青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。心道,青哥儿终于长大了,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,也许就是今天了。张忠义没等赵青说完,便皱着眉头,打断赵青道:“哎!青哥儿,你我相逢,怎得忘记取酒了,本该边喝边聊才好。”

黄蝶看了一眼赵青,又看了一眼张忠义,心中明白,此刻是该让两个父子情深的男人单独面对心中的隐秘了。

“张叔叔要喝酒。”黄蝶笑道,“侄女去取来,却不知道府中酒藏于何处?”

“阿蝶!”张忠义忙道:“今日起,我们都是一家人了,但此刻你也算叔叔的客人,怎能让你去取酒。”说着正要高声唤仆人前来。

黄蝶连忙制止张忠义道:“张叔叔,你与阿青也一年多未曾见面,该好好说说话。取酒之事,侄女自当效劳。我去寻得府中人相问,便取来……”赵青却未曾想到黄蝶要离去,正欲出声挽留,却见黄蝶轻轻拍了两下赵青的肩膀,也不等张忠义搭话,便走出了厢房。

张忠义没想到黄蝶如此懂事,心中暗叹一声,好孩子。

张忠义见黄蝶离去,缓缓起身,立于窗前,“青哥儿,有些事终须有个交代。你欲知何事,且告诉叔叔。”未等赵青开口,又道:“但,你还记得叔叔的话——有些事知道了,只会徒增烦恼。但你既然来此相问,想必你已思忖清楚。”

赵青又使劲搓了一下手,正要起身给张忠义行礼,张忠义却挥挥手示意赵青坐下。

赵青便只好又坐稳道:“张叔叔……想自我幼时,我与母亲便承蒙您的扶携。此恩此情常记青青心中,未敢一日或忘。我虽唤您一声张叔叔,但在青青心中,您老人家便是我的父亲。无论青青将来走向哪里,都不会改变青青与您老人家的父子之情。”

这几句话虽轻,但在房中灯火的映照下,赵青和张忠义两人的眼里都泛起了泪花。

赵青接着道:“但青青心中长久以来便有个疑问。我曾记得,幼年时,您传我长拳与盘龙棍法之时曾说,此是我家传之武学,让我好好修习。当时青青便曾问:既是皇室武学,怎得成了我的家传?您告诉我长大了之后,便告诉我其中的因果。”

张忠义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,只是时不时地扫视一下窗外的暗夜。

“想母亲走了之后,又是张叔叔您带我进入崇文院,又后来进入武备堂。想青青一生,便是张叔叔所造就,青青……”

赵青一时哽噎,张忠义这个铁打的汉子,竟然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角。这近二十年来,于他而言,赵青便是他唯一的孩子和寄托。他静静地继续听着赵青讲下去。

“在武备堂时,青青也曾勤加练习您老人家所传授之艺业。也常常思考这家传武学到底来自何处?青青在崇文院之时,偶见皇室遗档,心中便已明了。青青心中恐慌,欲要相询您老人家,又恐您老人家不悦,不知该如何抉择。后来青青得遇阿蝶,阿蝶之为人心性至纯良善……她是医者,常以助人为己任,甚至不愿伤害鸟儿。”

张忠义轻轻颔首,眼中充满了慈爱。

“且阿蝶之智慧远胜青青。”赵青思忖片刻继续道:“她曾对青青讲,一个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,但有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更要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……阿蝶告诉青青,只要青青心中永远念着张叔叔您老人家的恩情,就不会担心伤害您老人家……”

赵青顿了顿,坚定地道:“我想阿蝶的话,就像您老人家和母亲教导青青的,只要堂堂正正地做人,便无愧于心。”

赵青的眼中,泪花翻滚。张忠义举手又擦了擦眼角,轻轻道:“阿蝶姑娘……真是个好孩子!”

赵青突然起身,郑重行礼:“张叔叔,青青此来,正是想求您一句实证,青青生身之父……是否便是您刚才口中所说的……先大行太宗皇帝!”说完便一躬到地。

“青哥儿,”张忠义缓缓起身,扶起赵青,让赵青重新坐下,“既然你自己已经知道了……”

赵青低着头,不敢直视张忠义的眼睛。

张忠义眼中的疲惫和老态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庄严的肃穆。他静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,目光深深看进赵青眼里,缓缓后退三步,双手抱拳,面对赵青,恭敬行礼朗声道:“老臣张忠义!原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,今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,澶州驻泊兵马都部署,领知澶州军州事,恭请秦郡王殿下金安!恕老臣失仪之罪!”

赵青虽然明白这个问题问出来便不可回头,也不知会发生什么。但张忠义给自己行臣子大礼,一时呆住了,连忙冲上前去托住张忠义的双臂道:“张叔叔,你这是做什么?”下意识地双腿弯曲,缓缓地跪在了张忠义面前。

张忠义连忙去搀扶赵青道:“殿下,万万使不得。”

“张叔叔,我来此并非想成为什么皇子,也绝不会成为什么皇子。这里只有你的青哥儿!”赵青的脸上挂着泪水,“我来到这里求见张叔叔,只是想求证青青是从哪里来,我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照顾阿蝶。在青青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张叔叔,我永远是你的青青!您老人家与阿蝶,便是青青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!”

“殿……青哥儿,快快起来!”张忠义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禁不住老泪纵横,“老臣……叔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
“既已得知真相,青青也安心了,请张叔叔允得青青与阿蝶继续侍奉您老人家!”赵青说得又慢又轻,但每个字都如天籁般回响在张忠义的耳旁。

“青哥儿,起来吧!张叔叔懂了,你还是那个我眼中的青哥儿。”张忠义颤声道。

张忠义与赵青终于又成为了父子。

房中的烛火摇曳着。

“青哥儿,”张忠义沉默了片刻道:“我从汴京离开之时,所赠你的玉佩可曾带在身上?”

“一直戴在青青的身上,未曾离身。”说着赵青便要取出来。

“青哥儿,收好。莫要取出来了。”张忠义挥挥手道:“当时叔叔告诉你,此是先帝赐予叔叔之物。但……彼时张叔叔不便言明,那玉佩本就是先帝特意为你所做。先帝托孤之时,把玉佩交我保管,让张叔叔待你成年之后,便转交予你。那就是你父亲——先帝,为你留下的唯一之物。你要随身戴着,也是对先帝的一点念想。先帝当年送你母子出宫,实有难言之隐,且原本是你母亲自愿离宫。唉……先帝与你母亲已故去多年,个中缘由张叔叔也未曾全知……然过去之事,你既已知晓,也无须再追其究竟。青哥儿,你母亲——便是叔叔最敬仰之人。”

张忠义顿了顿,叹口气,接着道:“至于先帝……青青,你只要知道你的父亲是个大英雄便好。”

“青青懂了!”赵青看着张忠义慈祥的面孔,心道,原来父亲从未曾离开过我。赵青在崇文院武备堂读书,对宫廷运作之事皆已明了,得知自己身世之后,其实心中早已暗暗思索过母亲当年的选择。

“张叔叔,你更是个真正的英雄!”赵青脱口而出道。

“青哥儿,为主上分忧,这是一个臣子应为之事,何来英雄不英雄。”张忠义对空行礼:“真正的英雄是你的母亲。你母亲——婉容娘子,教会了我宋辽本是平等,何来夷夏之辩?战争伤害的永远是两国的百姓。既然你在崇文院时便已知先帝之事,想必——你也知道了你母亲真正的名讳!”

“母亲之名——上萧下讳莺莺!”赵青的声音充满了尊重、怀念和刚毅。

“没错了!”张忠义郑重道:“青哥儿,你母亲便是先帝的婉容娘子,今后要永记心中!”

“谨遵叔叔教诲!”赵青又沉默了片刻,犹豫道:“青青此来,还有一事要禀明您老人家!”

“还有何事?”

“张叔叔可还记得,母亲去世之时,曾希望我回她的故乡看看她的家人。”

“嗯,犹在耳畔!”张忠义猛然听到赵青说起萧莺莺的家人,不由得心底有些警觉起来。他知道萧莺莺来自契丹后族部落,在这宋辽战火重开之时,赵青此刻提起,想必是有原因的。

“青青自遇阿蝶,便决意一生照顾她,本已无心再去草原。但青青在武备堂之时,机缘巧合下,竟然得遇母亲的几个族人。”

“此事非同小可!青哥儿,可当得真?”张忠义暗暗有些心惊,心道萧莺莺的族人,想必也是辽国重要人物。在眼前战火之下,青哥儿提到此事,却是非同小可。

“那些人认得母亲留给我的遗物,便是那枚指环,张叔叔也曾得见。还识得青青身上的雕青,说那是他们族人的标记。”

“哦!那些人意欲何为?青哥儿,且仔细告诉叔叔。”张忠义愈发警觉。

“张叔叔,那些人说我也是他们的族人,且那其中一人与青青也曾是知心好友。说母亲在大辽系出名门,青青既有契丹血脉,欲邀……青青北上大辽。”

“哦!”张忠义猛地起身道:“青哥儿,作何打算?阿蝶姑娘可知此事?”

“张叔叔!”赵青的声音坚定而沉稳,“您老人家且请放心,想青青生于宋,长于宋,青青便是真正的大宋人。在这宋辽开战之下,怎能离开故国北上大辽?”

张忠义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,额头上竟然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连贴身的衣物都湿透了。

“此事,阿蝶是知晓的。离开大宋决不可为,但想辽国又是母亲的故土,在这开战之际,青青心中难以决断。阿蝶家人已南下安南,此时阿蝶便只身一人在大宋,其家中长辈更留信,邀青青一路护持阿蝶南下,躲避战火。想青青本起于市井,无意什么契丹大族身份,更未曾想做什么皇子。在武备堂得遇阿蝶这一年多的日子,是青青今生最开心的时光。军国大事,青青既不知该如何决断,也无意于军国大事。心道不如像从前一样做个普通人,带阿蝶离开大宋,远离战火,就像母亲所说心安便好。”

房中的烛火忽明忽暗,张忠义静静地听着。

“但青青既得张叔叔抚育,岂可不告而别?阿蝶告诉青青,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,自己又怎能成为什么想成为之人。若只是逃避,又怎会得到真正的心安。我想阿蝶的话,是没有错的。”

张忠义轻轻拍了拍赵青的手背。

赵青继续道:“阿蝶说她是安南人,大辽既是青青母亲故土,如我要北上,也无不可。但若青青做出不利大宋之事,此事她绝难容我。但我若留在大宋,作为武备堂的学子,他日必将被召入大宋军。我若助宋攻辽,想必也不会心安。阿蝶要我自己想清楚,若无法决断,她说张叔叔一身正气,又是抚育青青长大之人,可前来请示张叔叔。”

房中的烛火更加明灭不定了。

赵青顿了顿又道:“且阿蝶警示青青,若我未得张叔叔之允,青青将以何身份带她离开?将来又该如何怀念抚育自己长大之人?因此阿蝶与青青便来澶州相寻张叔叔,请张叔叔为我定夺。”

张忠义的眼神变得迷离了,他从黄蝶的身上看到了萧莺莺的影子,黄蝶与萧莺莺一时之间重合了。张忠义原以为黄蝶只是个善良、懂事、聪明的孩子,现在才真正地明白了赵青为什么会选择黄蝶。

“青哥儿!”张忠义明白,赵青真正地长大了,也明白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,便低声道:“张叔叔当年受先帝托孤,抚育你长大,这是臣子的责任。今日幸不辱使命,你长大了,又有了阿蝶姑娘,叔叔真高兴。”

“叔叔不能再为你做任何决定了。”张忠义接着道:“但你要记住你母亲的话,堂堂正正地做人!当年先帝与你母亲共同做了决定,选择带你离开皇室,选择成为平民,是为了什么?也许就是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自由。”

张忠义望着房中的烛火:“我本是武将,只懂忠君与爱国,一生只敬重你的母亲,是她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自由、选择、平等与仁爱。辽国即是你母亲故土,正如阿蝶姑娘所说,你选择北上也无不可。但是张叔叔可以告诉你,如果你选择北上,将彻底失去选择的自由。”

赵青沉默着。

“青哥儿,”张忠义叹了口气,道:“叔叔看得出,阿蝶姑娘与你母亲一样,是一个拥有真正智慧之人。现在,她才是真正可以为你引路的人。”

张忠义没有再说话。他缓缓坐回椅中,仿佛一身铁甲的重力突然增加了千钧。他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,又看回眼前摇曳的烛火。那火光里,恍惚又看到了当年萧莺莺谈及“宋辽平等”时沉静而坚定的眼眸,如今,这双眸子的主人,名叫——黄蝶。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——已经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