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六章 命运·新征程
景德元年闰九月初三日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赵青已穿戴整齐,独自坐在昨日叙话的小厅里。他几乎一夜未得深眠。他虽然心底深处早已明白自己的身世,但张叔叔亲口确认,则完成了他成长的终极仪式。他明白自己虽然依旧是普通人赵青,他的选择也依旧是普通人赵青的选择,然而父亲和母亲的身份将为他将来的选择套上一副枷锁。
赵青是练武的底子,既然心事重重,便索性早起,在院中静静练了一趟长拳,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入招式的起落间。直到身上微微见汗,东方既白,他才收势回厅。
赵青静悄悄地走过黄蝶的房间,房间里毫无动静,想来阿蝶应该依旧沉睡未醒,心道:阿蝶本是富家少女,这段日子跟着自己风餐露宿,东奔西走,却是苦了阿蝶。想到此处,不由得心疼不已,便又悄悄地返回小厅,等待黄蝶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黄蝶才匆匆而至。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浅青色窄袖衣裙,头发仔细绾起,只是面上还带着一丝初醒的嫣红和难得的慵懒。见赵青早已等候,她脸上飞起一抹赧然。
“阿青,你怎么不让人唤我?”她快步走近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,“起得这样晚,府上的人怕是要笑我是个贪睡的懒姑娘了。”
黄蝶清澈的双眸中已经褪去了疲惫,重新焕发出久违的光彩。赵青心中反而一松,温言道:“这些日子奔波劳神,何曾让你好好睡过一觉?昨日又……那般耗神。我为了自己的事,对你疏于照顾,你不晓得我有多心疼。难得能让你多歇息片刻,我等你,心里才踏实。”
“呆瓜!”黄蝶赧然轻声道,“在张叔叔府上,且莫说些有的没的。”心底却涌起了一丝甜蜜。
一声“呆瓜”也让赵青心底升起温暖。
正说着,昨日那老仆已领着一名亲兵打扮的健卒进来。亲兵抱拳行礼,朗声道:“官人、小姐,部署大人昨夜有令,吩咐二位用过早食后,即刻前往城北大营。马匹已在府门外备好。”
二人匆匆用了些清粥小菜,便随亲兵出府。府门外,两匹温驯的健马正静静候着,鞍鞯齐备。那亲兵却不随行,只道:“部署大人令,二位持令牌自行前往即可,营门处自有交接。”
城北,中军大营。
二人持着那枚乌木令牌,来到辕门口。守门军校验看后,神色肃然,唤来一名军士引他们入内。只是营中气氛,比昨日黄昏所见似乎更为肃杀凝滞。往来兵士步伐更急,远处隐隐有集结的号角与马蹄如闷雷般的声响滚过地面。
黄蝶与赵青被引至一片相对独立、挂着“医营”木牌的营区。一名约莫四十岁、面孔黝黑、身着青色官服,外罩简易皮甲的中年官员迎了上来。他目光在赵青和黄蝶脸上一扫,最后落在黄蝶身上,抱拳道:“可是赵官人与黄姑娘?末将徐功建,现充任本行营前军医官,兼勾当医药公事。部署大人昨夜已有钧令,命末将在此等候,为二位安排。”
赵青连忙还礼,问道:“有劳徐医官,未知部署大人如何安排我二人?”
徐功建道:“部署大人钧令已至,言武备堂高才黄蝶姑娘精通军医科律,特委以‘权摄本军医官副使,兼勾当疗治公事’之任,总襄前军伤患疗治之务。部署大人道,赵官人心思缜密,又通兵事,故特命你协理医营为协理管干,协助黄副使,以便历练。委任牒文与印信已备妥,请移步帐中查验。”
赵青道:“徐医官,不知部署大人现在何处?昨日与部署大人约定……”
徐功建摆手打断,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:“黄副使、赵管干来得不巧。今日拂晓,北面斥候急报,辽军游骑与我前哨兵马在德清军南一带已有接触,发生了小规模冲突。部署大人天未亮便已率亲卫及幕僚赶往前沿巡视督战,此刻并不在营中。大人临走前特意吩咐,若二位到来,一切由末将安排,视同部署大人亲临吩咐。”
赵青与黄蝶对视一眼,心中都是一紧。战火,竟已烧得如此之近。
“有劳徐医官。”黄蝶定了定神,敛衽道,“请带我们看看地方,需要我们做些什么,但请吩咐。”
初见黄蝶年轻,徐功建心中不免轻视,暗忖不过是部署大人家眷。但见黄蝶言语镇定,目光清澈,毫无怯场,心下便先有了两分好感,更兼赵青气宇轩昂,彬彬有礼,便心道不愧是武备堂的高才,便点头道:“二位请随我来。”
他引着二人走进一片以木栅和帐篷区隔开的区域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草药味、轻微的腐臭与血腥气。一些轻伤员坐在帐篷外晒太阳或等待换药,更深处则传来压抑的呻吟。
“此处是接纳轻伤与需观察之员的营区。”徐功建语速快而清晰,显是事务繁杂,“重伤及手术者,在后营另有处置。目前最缺的,一是人手,二是清净。许多弟兄只是箭疮金创,但因换药不及或护理不净,导致溃烂发热,徒增伤亡。黄姑娘既通医理,便请主要负责此区伤患的检视、清创与换药。一应药材、沸水、净布,皆可凭令牌向那边帐中支取。若有处置不了或情势危殆者,立刻唤我或营中老医士。”
他又指向旁边一座稍大的空帐篷:“此帐便拨与黄副使使用,作为处置之所,也免风吹日晒。赵管干……”他看了看赵青。
“我给黄副使做助手。”赵青立刻道,“搬运物件、递送器械、安抚伤员,这些粗活我来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徐功建点点头,接着道:“军营之中,规矩不多,但有几条紧要:一,令行禁止,尤其若遇警讯,须立即按指引躲避;二,莫问军情,莫传闲话;三,尽心做事,但……也莫要太过勉强,见惯了,心里需自己担得住。”
徐功建说完最后这句话,扫视了黄蝶与赵青二人一眼,似乎充满了深意。
交代完毕,徐功建便匆匆离去,前方还有更多事务等着他。
黄蝶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与血气的空气,眼神已变得专注而平静。她转头对赵青道:“阿青,我们先去支取些最常用的金疮药、麻沸汤、煮过的净布与绷带。然后,从门口那位大哥开始吧。”
赵青点头,看着黄蝶迅速进入状态的侧脸,昨夜的迷茫立即被眼前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冲淡了些许。他握了握拳,应道:“好。”
两人就此在这弥漫着痛苦与药味的营区一角,开始了他们在澶州战地的第一日。远处天际,阴云低垂,闷雷般的声音似有若无,不知是真正的雷鸣,还是远处战鼓的嘶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