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二十章 萧朔月之危:雄州南下
统合二十二年(景德元年)闰九月廿八日。辽军雄州监军大营。
塞外的风,过了白沟河,便只剩下粗粝的干燥与寒冷,无情地吹刮着天地间的一切。十月的雄州原野,草木早已褪成一片枯槁的赭黄,在暮色里伏地向南。官道旁偶见残破的村落,焦黑的梁木支棱向天,不见炊烟,唯有寒鸦立在枝头,叫声嘶哑,很快又被呼啸的北风、战马的嘶鸣声、金铁交击的余响所吞没。
夜色,便从这满目萧索的尽头,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雄州城内,临时充作行辕的节度使府后院,一座宽敞沉默的牛皮大帐内,灯火通明。
帐中炭火虽旺,却驱不散一股沁骨的寒。这寒,并非全来自帐外呼啸的风,更源自帐中——源自那位独自立在巨大舆图前的年轻监军——萧朔月。
烛火将她高挑丰腴的身影投在帐壁上,随火光不安地晃动着。她身着一袭深青监军官袍,这象征权柄的服饰此刻像一道冰冷的枷锁,勒得她呼吸都需刻意放缓。白日里,她是以太后威仪巡视营垒、下达命令的特使;此刻在属官面前,她更须是那座永不摇撼的山岳。唯有那偶尔定格在虚空某处的目光,与指尖无意识摩挲袍袖边缘的小动作,泄露了铠甲深处,那如夜色般漫涨的疲惫与焦虑。
她的目光,再次落回舆图上“澶州”二字旁。那里,在一卷兵牒边,放着那枚小小的青玉镇纸——离南京时太后随手赐下把玩的物件。黄河在图上是道狞厉的伤疤,辽军的黑色箭头已深深楔入其北。帐中书记翻阅文书的窸窣声、亲卫甲叶偶尔的轻撞声,都在提醒她此为何地。可就在这一瞬的失神里,她眼中唯有那点青玉的微光,与光旁那个灼人的名字。
萧朔月站在大帐中央的檀木长案前,帐内虽有四盆炭火,她却仍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漫上脊背。她的眉头锁得很紧,目光落在案头几封未拆的军报上——封口处皆烙着南面行军都统萧挞凛的鹰隼火漆,透着不容置辩的威压。
她伸出微凉的手指,拈起最上面一封,拆开火漆。字迹虬劲张扬,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带着主人特有的倨傲与不耐烦。她低声读了出来,声音在空旷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疲惫:
萧监军朔月阁下: 本帅前锋已抵瀛州,南朝河北诸军望风披靡,战机大好。为求速进,直抵澶州,需于前线就近设立粮秣转运中枢。
雄州城小,且过于偏北。着你部即日拔营,南移至永宁军或顺安军一线,督率所部及沿途征发民夫,建立大营,并确保后续粮草、箭矢径送我军前锋。此事关乎大军命脉,刻不容缓。
尔身为监军,太后寄予厚望,当知兵贵神速之理。休要以雄州为安逸之所,迁延怠慢,贻误战机。待本帅主力抵达,望粮草山积,通路无阻。北院大王、行军都统 萧挞凛
统合二十二年 闰九月廿六日 笔
读罢,信纸从她指间飘落,轻轻覆在舆图上“雄州”的位置。萧朔月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息在胸中流转,变成了更复杂、更尖锐的东西。
移师“永宁军”或“顺安军”?萧朔月不禁有些愤怒。萧挞凛竟敢以如此颐指气使、近乎训斥下属的口吻,命令太后亲命的监军移营!雄州是太后亲自交代的位置,北可衔接幽蓟后勤干线,南可控扼前沿,东能策应瀛州,西可观望宋军定州大阵动向。这是一个平衡而安全的中枢。移营南下至永宁军或顺安军,那是将自己的力量直接推到最前沿的兵锋风险之下,几乎沦为单纯的运输队与挡箭牌。
临行前夜话,姑母的话仍犹在耳畔:
“月儿,军国大事,小心谨慎。雄州位处冲要,便是你的驻地——进可助他,退可观变。且不可妄自南进,将己置于险地。那萧挞凛若一路顺遂,懂得尊重你的位置,你便尽心竭力,保他后方无虞。但若……匹夫不知进退……月儿,可知如何做了?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你是我侄女,此也为你之历练和考验。慎之!”
帐外的风声忽然紧了,掠过帐顶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萧朔月厉声道:“书记何在?”
便有一人立身应声道:“监军大人,小人侍候!”
“听我口谕,拟函!”萧朔月语速快而冷,字字如冰珠落盘。
书记官浑身一凛,迅速铺开素笺,提笔蘸墨,屏息以待:“请监军大人示下。”
北院大王、南面行军都统钧鉴: 手谕奉悉。大王兵锋锐利,连战皆捷,实乃国朝之幸。闻听需于前沿设立转运中枢,月自当竭力筹措。
唯太后陛下临行严谕,命本监军坐镇雄州,总揽南线粮械调拨,联络诸军,并监视南朝定州、保州方向异动,此乃全局之要。雄州位处冲要,北接馈路,南呼应援,仓廪武库皆已就绪,骤然南移,恐乱后方已成之体系,反误大王大事。
然大王军令亦重。为两全计,月拟即派得力副手,率精干僚属及护卫一部,前出至永宁军,依大王所示,筹建前沿转运粮台,并督催粮秣先行。本监军仍驻雄州,确保南北贯通,后继不绝。如此,既应大王之急,亦不负太后陛下重托。
粮草箭矢,必按期送达,绝不敢有误。大王前线征战辛苦,敬请珍重。太后于南京日夜悬望捷音。监军 萧朔月 谨复
“可撰写清楚?”萧朔月目光扫来。
“回监军大人,一字不差。”书记官双手捧起信笺,呈至案前。
“即刻五百里加急,发至南面行军都统萧挞凛!”
“遵命!”书记官躬身领命,疾步退下,帐中旋即响起封印盖印的窸窣之声。
萧朔月披上银狐裘披风,信步走出帐外。彻骨的北风立刻卷走了帐内炭火的余温,也驱散了心头一些郁结的怒气。
我本该是草原上纵马欢歌的开心女儿,心许良人的明朗姑娘。可命运,偏偏将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,手握重权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。但自己心里的苦与朝堂的重压,只有自己知道。自己得到这一切究竟值得吗?
萧朔月望向南方——夜色吞没了地平线。那是澶州,战火正盛的地方,也是炼狱的修罗场。
萧朔月又望向西南方向——那是汴京,虽是辽人,却是她思念的地方。那里不仅有汴京的繁华与安宁,更是自己与赵青相遇的地方。赵青——这个熟悉又令自己心碎的名字,从第一日相遇便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心。青哥,你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?
北风马场——萧朔月想起了自己曾与赵青并辔驱驰在汴京官道,黄河奔腾,岸边私话。萧朔月想到了与赵青切磋武功,共饮美酒,多么快乐的日子!如果能放弃这一切,甚至用生与死交换回到从前,自己也会立刻答应。
一阵更猛烈的风吹来,卷起地面的沙砾打在她的裘衣上,窸窣作响,打断了她的遥想。
黄蝶——自己宁愿以尊贵的身份而屈居你之下,也不可得。
萧朔月想到了太后,想到了萧挞凛——对心上人的思念立刻坠入深渊,无形的压力重新回到自己的肩上。
青哥——若你能在我身边,若我能依靠在你的肩头,若能稍得喘息。若你能随我返辽,这监军的位置小妹便让与你,我朔月宁愿为你持帚扫屋,宁愿做你的小妹妹,宁愿做你与黄蝶的使唤丫头。
这个念头荒唐又可笑,对赵青的思念真挚而强烈,现实冰冷又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