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章 雄州·故人重逢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癸丑。两个时辰前,监军大营。
传令兵掀开帐帘,“报监军大人!
“何事?”
“辕门外有赤凰卫南面萧详稳大人求见,说有要事面陈监军大人!”
“哪位萧……详稳?”萧朔月心头猛地一动。
“腰牌上显示——萧慕青。”传令兵高声道。
“快请……”萧朔月高声道,“慢……”
萧朔月只觉得一片眩晕,手中的笔险些没有持住,心中暗道:“青哥,我终于等到你了!”
令萧详稳于辕门口稍候,立刻传孟刚到帐!”萧朔月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是!”
“禀监军大人,萧详稳——小人已引至州衙府邸西厅,请监军大人示下!”
“萧详稳……可……安好?”萧朔月急道。
“详稳大人一切安好!只是……”孟刚有些迟疑。
“只是什么,还不快快道来!”萧朔月厉声道,似乎震地烛火都抖动了一下。
“详稳大人一切安好。只是详稳大人并非独行,黄蝶姑娘也来了,两人一同在西厅等候……”
“备马,即刻前往州衙西厅!令赤凰卫沿途清道,不得惊扰。”萧朔月制止孟刚继续讲下去。
“是!小人这就去准备!”孟刚快步跑出帐外。
雄州州衙府邸西厅。
“监军大人到!”契丹武士高声唱名。
在西厅候着的黄蝶、赵青二人立刻起身,厅内随侍亲兵立刻给朔月行礼。赵青与黄蝶也行礼道:“监军大人!”
赵青和黄蝶在亲兵的侍候下已净面,且换上了干净的赤凰卫衣衫。萧朔月抬眼望去,赵青还是那样英武,只觉得浑身一阵颤抖,不自觉地按住腰上长剑的剑柄。而黄蝶脸上的疲惫却掩饰不住眼中坚毅的光芒。萧朔月静静地看着赵青,那一刹那有种要飞奔过去抓住赵青,再也不让他离去的冲动。
萧朔月一身戎装,不语自威,清冷而高贵的面孔上也带着几分疲惫。萧朔月嘴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音,扫了一眼低头行礼的黄蝶和赵青。略思忖片刻道:“孟主事,带兄弟们下去,门外警戒,未得传唤不得入内!本监军与萧详稳有要事相谈。”
“是!”孟刚答应一声,带亲兵退出西厅,在厅外警戒。
黄蝶与赵青二人依旧低头侍立。萧朔月见众卫士已退出,犹豫了一下,快步走到两人身边。看着赵青,却又握住了黄蝶的手,道:“黄蝶妹妹……你……来看姐姐了!”
“青……哥!”萧朔月的声音低沉又颤抖。
两人这才抬起头来望向萧朔月,却发现一刹那的功夫,萧朔月早已泪流满面。
“朔月姐姐!”
“朔月!”
二人齐声与萧朔月重新打招呼。
黄蝶轻轻为萧朔月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,“朔月姐姐……你还好么?”
萧朔月连忙自己擦拭了脸上的泪水,招呼二人案几前分坐,声音也恢复了镇定:“姐姐还好。黄蝶,你也瘦了很多。青哥,日夜悬念,终于等到今日。我很感激你二人能来看我……黄蝶,你过来坐姐姐身边,就像……从前那样。姐姐看到你跟青哥在一起……真开心。”
黄蝶依言转过来坐在萧朔月身边,那一刹那二人又变成了汴京城的小姐妹。
“青哥,你在澶州……还好么?”萧朔月轻声问道,“张贵已传书于我,原来张将军便是你的族叔。战乱之中,想必他老人家一定……能护佑你与黄蝶妹妹周全。”
“朔月,”赵青道,“我自幼由张叔叔抚育长大,他便是我的父亲。昔日在汴京时,我实有难言之隐,此事未曾告于你知道。朔月,你莫要……放在心上。”
“既张将军便是青哥的养父……以青哥之本领……想必在宋军中必得重用,才不负青哥的艺业。”萧朔月道。
“好叫朔月表妹知道,”赵青立刻起身道,“在汴京时,你也曾告诫于我,若宋辽开战,我若刀向母亲故国之人,如何面对天上的母亲。表妹的话,我未曾或忘。未曾想,这一日终于来临。我虽身在宋营,但我未曾手沾一滴辽人的鲜血。”
赵青望向西厅之外,眼神中似乎有些许困扰,但扫了黄蝶一眼,便立刻充满了信念。
“青哥,”萧朔月立即起身,着急道,“妹子见识短浅,你莫怪罪妹子的浅薄。”
“朔月姐姐,快坐下讲话!”黄蝶拉着萧朔月重新坐下来,又示意赵青坐下。
三人重新安坐。
“朔月,”赵青沉默片刻道,“我与阿蝶北来,亲见战火酷烈,饿殍遍野,百姓流离于水火。事态紧急,且说说现如今情况如何?我奉张叔叔之命……来参见监军大人,望能寻得一线光明。我三人且莫再沉于旧事。”
“阿青,你说的对。朔月姐姐,你且说说现在局势如何?我等该如何着手?”黄蝶道。
“欸!”萧朔月叹了口气。
“朔月姐姐,莫要叹气,且细细说来。”黄蝶又轻声给萧朔月打气道。
萧朔月取出日前收到的太后和刘宝的信,递给赵青道:“青哥、黄蝶,你二人且先看看这两封信。”
赵青接过来,把其中一封递给黄蝶。两人展信,读完之后又分别交换。
读完之后,黄蝶、赵青对视一眼,都拧紧了眉头,看向萧朔月。
“青哥,这里没有监军大人。”萧朔月道,“这里只有你的妹子。你在汴京之时,便知妹子虽学过些武艺,但又有什么军国本领?”
萧朔月顿了顿,接着道:“蒙太后厚恩,得此高位。但正所谓高处不胜寒,上有太后天威,下有萧挞凛这些武夫跋扈于前,妹子时刻战战兢兢。如今辽国大军尽在萧挞凛掌握中,即使太后有心调停,也有心无力。”
黄蝶与赵青听到此处也蹙起了眉。
“想在汴京时,”萧朔月看着赵青继续道,“我若有急难,总有青哥帮手,凡事总能解决。但如今我孤身一人在大辽,又有何人可依?我日夜所想的便是青哥能再施以援手。于是我便暗遣张贵在南朝暗中寻找青哥,终不负妹子的苦心。”
“待得知青哥的讯息,妹子既惊且喜。惊者——未曾想青哥已入宋营,且养父便是宋军主将张忠义。喜者——妹子心忖,青哥得知妹子的窘境,必不能袖手旁观——妹子现下能依靠的也只有青哥你一人了。”
“再者青哥本是我萧氏血脉,若青哥愿……归大辽,妹子心之所向,妹子愿辞监军之位,荐青哥代掌之,共辅太后。妹子愿尽肱骨之力……辅佐青哥。”
赵青想到张叔叔说的,你若返辽,将永远失去选择的自由。便刚想出言反驳,但看看萧朔月坦诚的眼睛,似乎还挂着泪花。立刻柔声道:“朔月,想我也无意于功名,那日……便告知你了。如今我有了阿蝶,更只想回归安南。但想这战火之下,安有桃源?想我受母亲教导,又得张叔叔所托,我又岂能与阿蝶安然隐去?”
“既青哥已在宋营,”萧朔月叹口气道,“妹子又怎能强人所难?但青哥知道我与刘宝都厌恶杀伐,青哥可否助妹子止战之事上施以援手?”
黄蝶看了一眼赵青,偎依在萧朔月身旁,轻轻拍了拍萧朔月的手背。
“我观刘宝……表哥信中所言,战火之下即大辽也民生疲惫,百姓凋零。”赵青道,“我素知你与刘宝表哥与我同志,若能寻得一线生机消弭战火,还两国之安宁。虽万死,我所愿也。但计将安出?还请表妹示下。”
萧朔月眼中闪过一丝激动,缓缓道:“青哥,妹子本见识浅薄,上承太后天恩,虽死不敢忘太后知遇之恩。惶恐之际,想太后所言,萧挞凛此人飞扬跋扈,虽是辽人,但宋、辽皆受其祸。姑母也常心怀忧惧之。”
“想主忧臣辱,然妹子力有不逮,既不敢忘天恩,又恐太后陷于险地。青哥你是宋人,也是辽人,又是太后的亲外甥。妹子心忖,以青哥之本领与张将军之神威,若能……为宋、辽除此祸害,也是为姨母除却心腹之患。”
“且太后本不愿战,只是为萧挞凛此人裹挟而不得不为之。表哥既身为宋人,又是太后之甥,若能除此祸患,则止战和谈必将水到渠成。”
“太后曾言:在上京设宴以待表哥!妹子……请表哥三思。”
窗外风起,三人静坐,各怀千钧,一时陷入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