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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二章 雄州·南返
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七日丁巳未时末。德清军北。

三日后。

孟刚在前继续带着黄蝶、赵青南下飞奔。

林间蹄声骤起,尘土飞扬。一队辽军骑兵自坡上疾驰而下,弯弓搭箭,喝令止步。

孟刚勒马,神色不动,只将手按在腰间赤凰卫鱼符上。赵青端坐马上,目视前方,如未见刀锋;黄蝶垂眸,指尖轻抚萧朔月送的腰牌。

“何处官兵?报上名号!”带队拽刺详稳策马上前,目光扫过一行人服饰,语气稍缓,却仍带警惕。

孟刚朗声道:“赤凰卫南面详稳萧慕青大人、录事萧映月大人,指挥佥事孟刚,奉监军都指挥使令,南下勘察移营路线。事关机密,不便多言。你们是哪里的,何故阻拦?”

“我等萧都统大人帐下巡边,奉都统大人令,在此处巡查。详稳眯眼,目光落在赵青与黄蝶身上。二人皆着南面官青袍,腰佩铜牌,气度沉静,不怒自威。他心头微凛——这般人物,绝非寻常。但再看黄蝶,却身形娇俏,面容清丽,不似契丹人物。

“录事大人……倒有些南人面貌?”他试探道。

孟刚淡然:“萧录事乃监军大人族妹,自幼随父在南京理事。今有腰牌在此——”

孟刚示意黄蝶、赵青出示腰牌,两人便从容地取出腰牌递于孟刚。孟刚又递了上前。详稳不敢怠慢,双手接过两枚腰牌。一枚刻“赤凰卫南面详稳 萧慕青”,一枚刻“赤凰卫南面录事 萧映月”,赤凰徽记清晰,铜质精良,确乃大辽国太后麾下赤凰卫所用。

他双手奉还,抱拳躬身:“末将不知详稳、录事大人驾到,冒犯之处,万望两位大人恕罪!”

孟刚点头:“无妨,监军大人有令,南下之事不得延误。我等先行一步。”

“恭送几位大人!”巡逻队齐声应和,让开道路。

马蹄再起,一行队伍渐没入林中。带队拽刺详稳立于原地,望着远方,喃喃道:“监军大人的族妹……竟也如此人物。”


申时初。越过德清军三十里,金堤河支流南岸。

枯苇低伏,远处宋军烽燧隐约可见。孟刚勒马,举手示意队伍止步。

“前面便是宋辽脱离接触地带,”他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再往南,便是宋境。详稳大人,属下使命到此为止。”

他翻身下马,挥手令赤凰卫散开警戒,形成一道弧形屏障,背对南方,面朝北境——这是最后的守护。

“详稳大人,录事大人,请更衣。”孟刚从马侧革囊中取出两套素色汉服,叠得整整齐齐,未沾半点尘土。

赵青与黄蝶亦下马。无需言语,两人背对众人,迅速褪下辽国南面官青袍,换上熟悉的汉式深衣。布料微旧,却是汴京裁缝的手艺,针脚细密,如故人温言。

风又起,卷起北来的尘埃。

孟刚静立一旁,待二人整衣结束后,才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指挥使大人临行前有言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诚挚:“指挥使大人在大辽,等详稳大人、录事大人平安归来!”

黄蝶朗声道:“请转告指挥使大人——我等也会为她祈愿平安,万千珍重!”

孟刚深深一揖,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。

“珍重!”

“珍重!”

赤凰卫齐整列队,黑袍翻飞,如鸦北归。

赵青与黄蝶目送他们身影没入苍茫。直到蹄声远去,赵青才牵起黄蝶的手,指向东南:“——澶州西水门!”

“走吧,阿青。”黄蝶与赵青对视一眼,轻握了一下赵青的手。

两人翻身上马,驱策南行。


黄蝶、赵青两人心下欢喜,想到终于返回宋地了,离澶州西水门只有不到五十里了,想着酉时左右便能见到张叔叔了。若不是赵青担心黄蝶疲惫,便更要快马加鞭,绝尘随风而行。

正驱驰间,忽地冲出一支骑兵队伍,并有几只响箭射在黄蝶和赵青的马前。赵青和黄蝶急忙勒住马缰,黄蝶力弱,身子一晃,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。赵青大惊,连忙抓住黄蝶的胳膊,待两人停稳。远远望去,见一队宋军拦住去路,带队的正是韩三槐。

赵青连忙大声喊道,“三槐兄弟,这里是黄总辖!”

韩三槐远远听得是赵青的声音,连忙策马上前,待看清容貌,果然是黄蝶和赵青。原来去时的衣物早已换掉,在德清军金堤河边,已换上了孟刚备的汉服。去时还像农人子弟,此刻风尘仆仆却难掩气度,倒像游历归来的富家子弟,再加上两人都戴着在雄州时,萧朔月所赠的御寒毡帽,因此韩三槐一时竟未认出。

韩三槐利落翻身下马,抱拳行礼道,“黄大人、赵青哥,请恕三槐鲁莽,实是一时眼拙,没认出二位!”

“韩三哥谨慎乃是本分,何罪之有。”赵青亦下马还礼,随即环顾四周旷野,压低了声音,“只是……此处虽属西侧,毕竟离辽军游骑活动范围不远。韩三哥怎会恰好在此巡逻?”

韩三槐闻言,挺直身躯,正色道:“二位有所不知。自那日送你们北上后,部署大人便下了严令,命我这一队,须常来这德清军西侧一带巡弋。部署大人指示,此路是你们去时之路,亦必是归时之路。无论如何,定要等到二位,平安接应回城!”

“原是如此……韩三哥与张叔叔费心了。黄蝶轻声叹道,温言安慰韩三槐:“三槐哥且快快上马,此地非说话之处。我与阿青急于返回大营,有劳三哥引路。”

“谢黄总辖大人不怪!韩三槐重新翻身上马,并举手示意,后面的骑兵队伍哗啦一声围拢过来。队伍里的人多数都是护送黄蝶、赵青北上的兄弟,因此都认得两人,而黄蝶的医官名声在澶州军中更是无人不晓,因此众人纷纷在马上向黄蝶行礼。

“怎得没看见王超哥?”赵青目光扫过熟悉又似乎少了谁的面孔,问道。

韩三槐面色骤然一黯,沉声道:“王超哥……前日在北面堰头巡哨,遭遇辽军拽刺精骑,力战……殉国了!”

黄蝶和赵青如遭重击,同时惊呼一声:“王超哥……”方才重逢的些许喜悦,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冲刷得无影无踪。

韩三槐见二人神色悲戚,自己眼圈也有些发红,却把胸膛一挺,声音粗粝而坚定:“黄大人、赵青哥,莫要太过伤怀。咱兄弟们吃粮当兵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王超哥是为国捐躯,死得……死得其所!”

他这话说得朴拙,却自有一股沙场儿郎的硬气与生死看淡的豁达。黄蝶与赵青闻言,心下稍慰,却更添酸楚。黄蝶拭了拭眼角,深吸一口气道:“韩三哥说的是。正因如此,我们更需速回澶州,将北面情状禀明部署大人,方不负王超哥等将士们前赴后继。”

“对,事不宜迟。”赵青翻身上马,望向澶州方向,眉宇间尽是忧急,“三槐兄弟,还请立刻引路,护送我二人回城!”

不料韩三槐却摇了摇头,并未上马,反而走近两步,压低了声音,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现下暂时回不去了,至少此刻不行。”

“却是为何?”赵青与黄蝶同时一怔。

韩三槐抬手,指向东南澶州城方向,虽被丘陵林木遮挡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的语气却让人仿佛能听到那里的金鼓杀伐:“今日不同往日。辽军前军统帅,那个叫萧挞凛的,亲自到了阵前督战。从午时起,澶州城外,特别是北门、东门,杀声震天,战况极烈。西门虽偏远,辽军游骑也骤然增多,方才我们巡弋时便已遭遇两股,很不安全。此时若强行过去,若是撞上辽军大队,凶险万分。二位切莫犯险!”

这消息如冷水浇头。萧挞凛亲至,意味着辽军正在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猛攻。赵青与黄蝶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焦虑。
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总不能在此枯等。”赵青眉头紧锁。日头又斜了几分,旷野寒风更劲。

韩三槐思忖片刻,环视周遭地形,快速说道:“从此处往南约十里,再折向西二十里,有个荒废大半的村落叫‘梁庄’。因位置稍偏,我军在那里设有一个临时哨营,有木栅矮墙,驻有五十余名弟兄,囤了些粮秣箭矢,还算稳当。三槐之意,请二位大人先随我与兄弟们去梁庄暂避,歇息片刻。此地开阔,野战之地,绝非久留之所。”

他见二人面带犹豫,接着道:“待到酉时过后,天色将暗未暗,辽军攻势通常稍歇,游骑也会收敛。届时,我再派弟兄前出哨探,若西门路径确实安稳了,咱们便快马加鞭,定能平安护送二位入城!眼下……这是最稳妥的法子。”

韩三槐的话条理却清晰,完全是基于战场经验的务实判断,由不得人不信服。赵青看向黄蝶,两人心系城中的张叔叔,但也知韩三槐所言在理。此刻强行冲过去,非但自身危殆,若落入敌手或引来辽军大队,自身安危事小,那北上成果必将付诸东流。

“既如此……便依韩三哥安排。”黄蝶无奈点头,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。

赵青也拱手道:“有劳三哥了。只是城外战事激烈,张叔叔必定焦灼,我们需尽快得到安全消息。”

“赵青哥放心,包在俺身上!”韩三槐见二人听从,精神一振,利落地挥手喝道:“弟兄们,前后警戒,变锥形阵!目标,梁庄哨营——出发!”

宋军骑兵闻令而动,迅速变换队形,将黄蝶与赵青护在中央。韩三槐一马当先,导引着队伍向西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