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五章 战火澶州·城头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八日戊午。第二日。
午时刚过,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虚弱的暖意。黄蝶与赵青一前一后,穿过重重哨卡,来到中军大帐前。
两人皆已换下旅途风尘的旧衣,重新穿上了宋军的制式戎服。黄蝶是一身淡青色的医官窄袖袍服,外罩御寒的棉比甲,头发整齐绾起,以一根素银簪固定。虽未施粉黛,但连日的疲惫已被充足的睡眠洗去大半,眉眼间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沉静。赵青则是一袭深青色武官常服,腰束革带,虽无甲胄在身,但挺直的背脊与洗练的神情,已与昨日那个疲惫归来的旅人判若两人。
守卫通传后,二人掀帘入帐。张忠义正与副将王顾臣指着案上的舆图低声交代着什么,闻声抬头,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,严肃的嘴角便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。
“好,好。”他挥了挥手,王顾臣躬身退至一旁。张忠义绕过案几,走到近前,仔细端详了赵青一番,又看了看黄蝶,这才颔首笑道:“脸色总算回来了,眼里也有神了。这才像样。”
他随即从案上拿起一个崭新的皮质腰牌套,递给赵青:“青哥儿,你的新职分已录入门下省,这是‘行营勾当公事’的腰牌与相关印信,收好。日后在营中行走,查验关防,皆需以此为准。”腰牌沉甸甸的,边缘打磨得光滑,正面镌刻着官职与编号,背后是澶州行营的印鉴。
赵青双手接过,郑重系在腰间。身份的转变,便在这一佩一系间落到了实处。
“王副将,”张忠义转向一旁肃立的中年将领,“今日午后,我与赵机宜需往城头巡视,勘验诸炮位、弩台防务。大营日常军务,一应由你主持;若有紧急军情,即刻遣人至城北寻我。”
“末将得令!”王顾臣抱拳领命,又向赵青微微点头致意,“恭喜赵机宜。”
张忠义安排妥当,目光落到黄蝶身上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:“阿蝶,你也一同来吧。”稍顿了顿,接着道:“北城将士血战最久,伤患也最多。你随我去看看城防,也看看伤兵安置之所是否稳便。再者,”他目光扫过赵青,“青哥儿初次履新便赴最险之处,有你在他身旁,叔叔这心里,也踏实些。”
黄蝶闻言,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她本能地想要拒绝——城头是血肉横飞的锋线,而非她救死扶伤的后营。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,总让她心口发窒。但她的目光掠过身旁已佩好腰牌、神色肃然的赵青,那句推脱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终究没有出口。她抿了抿唇,垂下眼帘,轻声应道:“……是,部署大人。”
张忠义将她那一瞬的犹豫与最终的顺从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,却不多言,只道:“阿蝶,去看看也好,陪陪青哥儿。你总待在伤兵营,也该知道他们拼命守住的,是怎样一道墙。”这话说得平淡,却自有分量。
“阿蝶,青哥儿,”张忠义道,“城北巡视为实战之地,非比营中。你二人须换上护身甲胄。”张忠义朝案上一指,那里整齐摆放着两套早已备好的轻便皮甲,甲片擦得乌亮。
赵青肃然应诺,上前先取过那套男式皮甲。甲是军中精工改造过的样式,比制式重甲轻巧,关键部位覆有冷锻的暗色铁片,既利活动,亦能防流矢飞石。他熟练地套上,系紧丝绦,动作干净利落,俨然是武备堂锤炼过的底子。那方沉甸甸的腰牌系在甲外,顿时为他文气未褪的容颜添上几分属于前线的硬朗。
另一套女式护甲明显更为精巧,肩、胸要害处覆甲,其余部位则以多层鞣制过的厚革缀连,兼顾防护与灵便,尺寸竟似为黄蝶量身改过。黄蝶微微一怔,她平日多在后方,从未曾披甲。张忠义温声道:“北城风硬,流矢无眼。这套软甲是令匠户比照你旧衣尺寸改的,穿着不妨碍施救,但关键时或可挡一挡。穿上吧,让我与青哥儿安心。”
张忠义的话很恳切。黄蝶看了一眼赵青,他正投来鼓励的目光。她不再犹豫,低声道谢,在赵青侧身略微遮挡下,迅速将这套轻甲罩在外袍之上,虽略觉束缚,但行动确无大碍。
“走吧。”待二人装束停当,张忠义恢复了统帅的简练,当先向帐外走去。赵青紧随其后,黄蝶略一迟疑,也默默跟上。
帐外,亲兵队长早已点齐二十名精悍护卫,人马肃立,等候多时。见张忠义出来,亲兵队长雷焕抱拳低喝:“禀部署大人,护卫已齐备!”
张忠义略一颔首,翻身登上亲兵牵来的战马。赵青与黄蝶也各自上马。护卫们迅速分成前后两队,将三人护在中央。
“去城北。”张忠义一抖缰绳。
马蹄嘚嘚,踏破了中军区域的肃静。这支小小的队伍穿过重重营帐,在无数士卒或好奇或敬畏的注目下,向着辕门方向行去。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,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。辕门处的卫兵早已得到命令,迅速移开路障,躬身行礼。
马蹄声未停,队伍便如一道轻快的溪流,滑出了辕门,将相对安稳的营垒抛在身后,径直驶向那座沐浴在冬日午后苍白日光下、却时刻笼罩在战争阴影中的巍峨城墙。
往来军士的步伐更快,眼神更利,身上大多带着污渍与磨损的痕迹。他们看见张忠义的旗号与熟悉的玄甲亲兵,纷纷让道肃立,目光在披甲的赵青与黄蝶身上迅速掠过,有好奇,但更多是见怪不怪的凛然。
澶州北门,城楼之下。
马蹄声止于内城墙根。张忠义率先下马,赵青与黄蝶紧随其后。亲兵队长雷焕留下大部于门下警戒,自率四名最精锐的卫士,紧跟三人之后登城。
登城的马道陡峭而漫长,青石阶被无数军靴磨得中间微凹,边缘湿滑。越往上走,风势越厉,灌入甬道发出呜呜的啸音。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烽烟、铁锈、尘土以及隐约血腥的气味也愈发刺鼻。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响,与上方传来的种种声响——模糊的喝令、重物的移动、金属的磕碰——交织在一起,共同构成前线独有的沉重节奏。
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视野豁然开朗。澶州北门城楼,宛如巨兽的脊梁,横亘于天地之间。
楼高四层,飞檐斗拱在战火洗礼下已显残破,却依旧巍然。此刻,他们置身于顶层外侧的宽阔走马道上。女墙高及人胸,墙垛间架设着床弩、叉竿、狼牙拍,更有新设的、以湿毡蒙覆的防箭隔板。脚下城墙宽可容五马并驰,此刻却堆放着擂石、滚木、盛满火油的陶罐,以及一捆捆箭矢。披甲持戈的士卒或倚垛休息,或往复巡视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城外,脸上无不带着久经战阵的风霜与疲惫。城楼正门上方,一面巨大的“张”字帅旗在朔风中疯狂抖动,猎猎作响。
城外景象,更是惊心。
城墙之下,壕沟、拒马、铁蒺藜构成一片死亡的沼泽。更远处,便是宋军北城外大营,营垒森严,旌旗密布,与城墙互为犄角。而在此营之外,极目望去,旷野的尽头,地平线上仿佛凝结着一片望不到边的、灰暗的云阵——那是辽军连绵的营帐与游骑卷起的尘土。一种无形的、庞大的压力,即便隔着十数里之遥,也扑面而来。
一名身着朱漆山文铠、头戴凤翅兜鍪的将领,正背对登城口,凭垛远眺。听闻身后动静,他倏然转身,动作干练。此人约莫四旬年纪,面庞黝黑粗糙,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颊边,目光锐利如鹰。他甲胄精良,但战袍下摆沾染着难以洗净的泥泞与深色污渍。
见到张忠义,他立刻大步上前,抱拳行礼,声如洪钟:“末将李继,参见部署大人!”他目光快速扫过张忠义身后的赵青与黄蝶,在黄蝶身上略有停顿,微微点头致意。
“李都监不必多礼。”张忠义抬手虚扶,随即侧身介绍,“李继,现任澶州行营北面都巡检使,兼知北城外厢兵马事。城外大营及前沿斥候、哨垒,皆由他统领。是我澶州北门的铁闸。”
李继再次抱拳向张忠义行礼。
张忠义这才引见身后二人。他先指向黄蝶,语气郑重:“李都监,这位是黄蝶,黄总辖。我澶州行营伤病总辖,医官之首。她你不陌生,你营中儿郎,多蒙她救治回生。”
李继闻言,神色立刻变得不同,那锐利的目光中透出真挚的敬意。他后退半步,竟向着黄蝶躬身行了一个更深的礼:“原来是黄总辖当面!末将营中那些儿郎们,多亏总辖妙手回春!末将代兄弟们,谢过总辖活命之恩!”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,周围几名亲兵也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。黄蝶的声望,在此刻竟使得沙场悍将折腰。
黄蝶忙敛衽还礼:“李将军言重,分内之事。将士们为国血战,蝶唯尽心而已。”
张忠义点点头,目光转向赵青,手轻轻搭在他覆甲的肩上,声音提高了一些,确保周围几名核心将校都能听清:“这一位,是赵青,赵机宜。新任的行营勾当公事,在老夫帐下参赞机宜,协理文书防务。”他略一停顿,环视众人,朗声道:“亦是老夫的远房族侄,现在汴京武备堂进学,文韬武略,皆是上选。如今国难,特来军前效力。老夫带他上来认认脸,往后往来传递军令、勘验城防,诸位还要多多帮衬。”
李继的目光随即落到赵青脸上,确实是个俊朗后生。此刻甲胄在身,倒也有几分挺拔之气。但李继心底那丝难以察觉的轻视,却悄然浮起:武备堂的高材生……终究是学堂里出来的。战事惨烈至此,多少儿郎血染城垣,他却直到今日才披甲登城。年轻人,怕是没见过真正尸山血海的场面,胆气未足吧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,李继脸上神色未变。毕竟是部署的亲族,面子必须给足。他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,抱拳道:“原来是赵机宜!果然一表人才,气宇不凡!部署常提起武备堂英才辈出,今日得见,名不虚传。”
赵青上前一步,向李继及周围将校抱拳,不卑不亢道:“末学赵青,初来乍到,军务生疏,日后还请李都监及诸位将军多多指教。”
李继那双见过太多生死、太擅长审视的眼,在赵青沉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眼神倒是稳,不见慌乱……或许书读得多,养气功夫不错。李继暗忖,只是不知,待会儿若见着城外那些光景,闻着这洗不净的血腥气,这身漂亮甲胄下的腿,还站不站得稳。
李继心中念头百转,礼数却十足,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视:“往后赵机宜若来北营公干,尽管来寻某。战阵之事虽险,多看几次便也惯了。”
赵青面色平静,抱拳回礼道:“青初涉军务,诸多不明,日后少不得要叨扰李都监。武备堂所学皆是纸上谈兵,前线血火,才是真正的教材。还望都监不吝指点。”
李继看着赵青不卑不亢,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,面上笑容更真切了些:“好说,好说!”
黄蝶在身侧看着赵青英挺的身影,面上闪现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张忠义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介绍完毕,他复又转身,手按冰冷的雉堞,望向城外那片肃杀的旷野与远方的辽营,沉声道:“好了,既然都认识了……李都监,且与老夫说说,这两日,对面动静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