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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一章 战火澶州·临危授命

第二日辰时三刻。

中军大帐内,炭盆微红,甲胄森然。

副将王顾臣端坐左席,面色凝重。昨夜四牌楼有刺客、部署大人府邸深夜戒严的消息,已在军中悄然流传。他指尖轻叩案上文书,心绪如乱麻。

帘幕掀开,赵青一身素袍,腰佩牙刀,身后雷焕率四名亲兵肃立。

王顾臣起身,抱拳:“赵机宜。”

“王将军。”赵青还礼,未多寒暄,“部署大人偶感风寒,黄大人嘱其静养三日,今日不得出府。”

王顾臣眉头微蹙:“那今日军议如何处置……”

赵青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牙牌,置于案上——正是张忠义的都部署信物。

“部署大人命我代传军令,并全权处置军中诸务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请即刻遣人,召北面都巡检使李继入城议事。”

王顾臣目光落在牙牌上,神色一凛,当即转身:“传令兵!持我令牌,速往北营,召李巡检即刻入城!”

传令兵飞奔而去。

赵青落座,问:“城内大营近日如何?”

王顾臣略整思绪,依例禀道:“粮秣足支两月,箭矢新造三千,甲胄修补八成……”顿了顿,又道:“黄大人虽未至医营,然其所立‘分症施治、医护协同’之法仍运行如常。唯……前日斥候有三人重伤,毒创溃烂,恐难救治。”

赵青垂眸,声音低沉:“黄大人现奉部署大人密令,另有要务,暂不得归营。闻兄弟负伤,青心如刀割。”

正言间,帐外甲胄铿锵。李继大步而入,风尘满面,抱拳:“末将李继,奉召而来!”

三人互礼毕,赵青挥手:“书记退下,亲兵守帐外,无令不得入。”

帐内只剩三人。李继、王顾臣皆焦虑地望着赵青。

赵青深吸一口气,沉默片刻,目光坚定地直视二人:“昨夜部署大人巡查北街,遭辽国细作伏击,臂中毒矢。所幸性命暂保,然需静养。临榻之际,部署大人授我牙牌,命我代行军中一切事务,并嘱:‘王公持重,李公骁勇,望二公协力,共保澶州。’”

王顾臣与李继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忧色。

李继拳头紧握:“部署大人……竟至如此?”

“刺客之事,对外称‘缉盗’,不得妄传。”赵青语气坚定,虚空抱拳道,“辽军压境,若军心动摇,后果不堪设想。青年少识浅,本不敢当此重任。然国事在肩,部署所托,不得不勉力为之。望二位将军与青竭诚合作,共扶危局,不负大宋,不负部署大人!”

帐内一时寂静。

良久,王顾臣缓缓点头:“赵机宜既有部署授权,王某自当遵令。”

李继长叹一声,抱拳道:“末将……愿听调遣!”

赵青起身,双手托起李继,眼中已有泪光,却声如金石:“有二公在,澶州无忧。”

赵青端起茶盏,却未饮,只问道:“李将军,北营近日情形如何?”

李继抱拳,声如洪钟:“粮秣尚足十日,箭矢损耗三成,甲胄破损者已令匠营连夜修补。前日野战,我军折损三百余,伤者五百;辽骑遗尸四百余,其溃退时阵型散乱,显是强弩之末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斥候昨夜回报,辽营粮车日减,草料多以麦秆充数。末将断定——彼亦在喘息,半月内难有大举。”

赵青眼中微光一闪——这与萧朔月所言“辽廷内争,粮道受阻”完全吻合。

他放下茶盏,语气沉稳:“李将军所见极是。正因如此,北营即日起,严守不出。”

李继一怔:“不出?若辽骑来扰……”

“若小股游骑袭扰,”赵青沉着道,“以神臂弓、强弩射退即可,毋得出营追击浪战。辽人善设伏,诱我野战,正是其长技。我军步卒,岂能以短击长?”

他目光灼灼:“今之要务,非争一战一胜,而在存我有生之力。每一个兄弟,都是澶州城墙的一块砖。”

李继默然片刻,重重点头:“末将明白——守,即是战。”

“另有一事。”赵青缓声道,“令斥候严密观察辽军动向。以青观之,辽军近日也无力再战。而北营将士连日苦战,疲惫不堪。自明日起,分三班轮换,每班休整两日,入城沐浴、疗伤、食肉。医营虽黄大人不在,然制度已立,必妥善照拂。”

李继眼中闪过动容之色。

他霍然起身,抱拳道:“末将……遵令!”

赵青急忙道:“李将军不必如此。你我皆为部署大人执戈之人,惜士卒如子弟,守国土如家门——此乃本分。”

李继抬头,眼中已有水光:“有赵机宜在,部署大人……可安心矣。”

“与二公竭诚,我等力保澶州!”


李继与王顾臣离去后,大帐内唯余炭火微响。

赵青缓步至张忠义日常理事的案几前,指尖抚过那方磨得发亮的青石砚台——昨日此时,张叔叔还在此批阅斥候密报,眉间虽有倦色,眼神却如鹰隼。

如今,案上文书依旧整齐,却再无人执笔。

他缓缓坐下,仿佛能听见那熟悉的声音:“青哥儿,军中无小事,一字之差,千人丧命。”可如今,这千钧重担,竟压在了自己肩上。

他不是怕,他是怕辜负。怕辜负张叔叔的信任,怕辜负黄蝶眼中那句“你能行”,更怕辜负这满城将士、身后的万千百姓。

正思忖间,帐外脚步急促。

“赵机宜!”传令兵抱拳躬身,双手高举一卷封缄严密的文书,“平章相公急信至!”

赵青霍然起身:“呈上来!”

他认得那火漆印——素绢封缄,无官署印,唯右下角一枚私印:“寇氏无逸”。

拆开,展开,是熟悉的行草:


标 密 急

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集贤殿大学士 寇准 谨复
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、知澶州军州事 张忠义 钧鉴:

忠义兄台如面:

前书泣血陈情,读之令人扼腕。兄于孤城危垒之间,竟能探得北庭幽隙,绸缪于未形,此非但智勇绝伦,实乃社稷之幸!弟虽在庙堂,心常系澶州城头,夜不能寐。

圣上闻辽氛日炽,将士疲敝,不免忧形于色,意有踌躇。弟日夜进言,然天子春秋方盛,初临大敌,终难释怀。弟思之再三,若待銮驾徐行,恐失千载之机。故决意轻车简从,先行赴澶,亲察虚实。

十一月朔日必抵行辕,若事有不遂,初五前必至。

届时,兄所述“旧部遗孤”“枢要确信”诸事,面晤为上,万勿再形诸笔墨。此等机密,纸上有痕,风中有耳,慎之又慎!

粮秣甲仗之困,弟已面谕三司,令昼夜兼程,不日可至。望兄勉励将士,再持数日。待弟至,当与兄共登北楼,观虏动静,定乾坤于一席。

国势至此,非兄之忠,无以守;非弟之直,无以进。
吾二人一内一外,当以身为砥柱,挽此狂澜!

专此布达,顺颂勋绥。
不一一。

弟 准 顿首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日夜 灯下

印鉴:左下角钤小印“无逸”


赵青读罢,双手微颤,指尖轻抚那枚“无逸”小印,仿佛看见寇准在汴京灯下疾书的身影。

“十一月初五……寇相公,你可要早点来呀。”

他猛地转身,声音清越如钟:“雷焕!传书记官、参军事,即刻入帐!另——速召王顾臣、李继回营!”

亲兵领命飞奔而出。

赵青将寇准的信郑重置于案首,又整了整张忠义留下的文书,动作是那样沉稳。他已知道,胸中那块压了整夜的巨石,终于显出一道光,悬着的心可以稍稍放松一下。

他望向北方,轻声道:

“张叔叔……您听见了吗?寇相公,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