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三章 战火澶州·举荐
景德元年十一月初一日辛酉朔,未时初。
州衙府邸主卧内,药气沉沉,烛火微摇。
赵青跪坐榻侧,手握张忠义冰凉的手腕,脉息细若游丝。黄蝶立于窗下,目光未曾离开那张苍老而安详的脸。
忽然,张忠义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眼,目光清亮,竟无半分混沌。
“阿青……”他声音虽弱,却清晰如常。
赵青一怔,随即压住狂喜,低声道:“张叔叔,您醒了?”
“嗯。”张忠义微微点头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,“说说……外头如何了?”
赵青迅速整理心绪,低声禀道:“辽军未动,谣言已止。王将军稳城内,李将军固北营。寇相公……已在路上,或今日当至澶州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张忠义眼中泛起光采,“你做得很好。临危不乱,进退有度……吾可安心矣。”
黄蝶心头一紧——这神色,这语气,作为医者,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又能怎样,但凡是人总归要离去。她强忍泪意,轻声道:“张叔叔……阿青在这里,你看看他。”
张忠义却望向她,温和一笑:“阿蝶……好孩子。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未时二刻。
“平章寇相公到!”门外忽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——以及高声通传之声,房门随即被轻轻推开。
一位素袍老者立于门前,风尘未洗,目光如电。
张忠义精神陡振,急道:“青哥儿,阿蝶,快——此乃同平章事寇相公!”
二人急忙转身,深深揖礼:“拜见相公!”
赵青抬眼一瞬,心头微震:观其眉宇间虽有风霜之色,但神采不减,那一双眸子炯炯有神,果有砥柱中流之概。
寇准快步上前,向张忠义拱手:“忠义兄!”
张忠义强撑欲起,寇准按住其肩,温声道:“莫动。”
“寇相公,事急矣,且让老夫介绍。”张忠义指着黄蝶与赵青二人道,“此吾抚育之子,机宜赵青。”又指黄蝶,“此乃黄蝶黄医官,吾之……侄媳也。”
黄蝶闻“侄媳”二字,颊上微红,垂首不语,只是偷偷扫了一眼赵青。
寇准竟整衣肃容,向黄蝶一揖:“原来是黄医官!老夫在汴京,便闻澶州有‘救命娘子’,活人无算。今日得见,幸甚!”
黄蝶慌忙还礼:“相公折煞小女!”
寇准转回榻前,见张忠义面色清亮,欣然道:“见兄神采如昔,老夫心安矣。外头将士日夜忧念,今可宽心了。”
张忠义却摇头,目光如炬:“外面情形如何?”
寇准神色一黯,低声道:“流言四起,士气低迷……然兄既已好转,大局可定。老夫已力请官家亲征,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瞥了一眼赵、黄二人,欲言又止。
张忠义会意,朗声道:“相公但言无妨。此二人,即吾之子女。吾一切军务、密议、书信,皆由彼等代理。相公所言机要,彼等尽可与闻。”
寇准扫过黄蝶,又扫过赵青。见黄蝶双眸清亮,赵青英气过人,眼中便闪过一丝赞许,遂叹道:“圣上忧深虑远,未敢轻离京阙。然我军疲敝,辽氛未靖,大宋安危,系于忠义兄一身!望兄千万珍摄,早复戎机!”
张忠义沉默良久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心中千钧翻涌——国事至此,己命将尽,而和战之机,只在一线之间……
张忠义沉默片刻,无人晓得这个弥留的老人在想些什么。
黄蝶看着这个对自己疼爱有加,却即将逝去的老人,若非寇相公在场,她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忍住心中积攒的泪水。
赵青看着抚育自己长大的老人,弥留之际,心中有无限的泪,但看着张忠义淡然的神色,他明白了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——无怨无悔。
张忠义似乎心中已经安定,仿佛决定了心中大事,缓缓道:“寇相公,想我张忠义原籍澶州德清,一生戎马倥偬,昔年随先帝北伐,如今死在这家乡,也算马革裹尸而还。忠义一生忠君爱国,未曾辜负陛下。”
“张叔叔!”黄蝶与赵青低声惊呼道。
“忠义兄!”寇准也感叹道,“好好安歇,来日方长!”
“赵青,”张忠义指着赵青道,“是我从小抚育的孩子,他为人磊落,来澶州之前便是武备堂之学子。”
武备堂便是寇准主持开办,他听到张忠义的话,陡然全身一震,想到了一件事:“老夫曾于去年检阅各学,见武备堂有生员撰写《国用边备策》者,名赵青,未知可是阁下?”
“寇相公,”赵青连忙答道,“正是生员!”
寇准重新审视了一下赵青,果然是个可造就之才,便稍稍颔首,“好!老夫也曾拜读赵生员的文章,果然胸中锦绣。”
“寇相公!”张忠义打断寇准,轻声道,“你看赵青像不像一个人?”
寇准顿觉张忠义讲话有些奇怪,然后又仔细看看赵青,觉得是有一点点面熟,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,心中不由得大奇。心道,忠义兄弥留之际想必是要讲一个秘密。但老于朝堂周旋,便保持镇静,看情势如何发展。
“青哥儿,”张忠义的眼中充满渴望,“我赠你之玉佩何在?”
赵青不晓得此时张忠义忽地提起父亲——太宗皇帝为自己打造的玉佩是何道理。但张叔叔既然说了,便从颈中取下玉佩递于张忠义,“张叔叔!”
“阿蝶,”张忠义的声音似乎有些气力不足了,转首对黄蝶道,“取四支精细的簪子来。”
黄蝶也心中大奇,不晓得张忠义要做什么。抚摸了一下头上的银簪,却只有一支。稍思忖,便从药囊中取出四支平常所用银针,“张叔叔,银针可好?”
“最好了!”说着,张忠义把玉佩递给黄蝶道,“阿蝶,阿青,你二人各持两枚银针,同时刺入玉佩中两只螭龙的双眼,同时稍稍用力按下!”
原来那玉佩上有两只相互缠绕的螭龙,栩栩如生,两只眼睛便在玉佩的中央,盯着前方。
黄蝶、赵青二人各持两枚银针,依张忠义的吩咐,刺入螭龙的双眼,稍稍用力,同时按下。
一刹那,只听“啪嗒”一声——原来那玉佩制作十分精巧,按压之后玉佩上螭龙的下方,便弹出一枚玉片。那玉佩正常情况下周围花纹围绕,此时按压之后,原来那个玉片是个盖板。打开之后,才明白那花纹原来是盖板的轨迹。
玉佩夹层打开,里面倏地露出一片金灿灿的黄金片。
张忠义示意交给寇相公。
赵青虽然心头大震,知道此便是与自己身世相关的,但不晓得张叔叔究竟要做些什么。便取出黄金片双手递于寇准。
寇准也心头大奇,今日之事实超出自己心中所想,接过黄金片,目光扫过那行小字,脸色骤变,只见上面镌刻着:
太平兴国八年六月十八,婉容萧氏莺莺宫中有娠,亥时产子,序齿第六,上曰:此子类朕,赐名‘青’,取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’之意,又曰:此子他日宜为秦地之主。内命为秦郡王,不录外朝,待成年后昭告。寇准细看,皇室之物,绝无伪造可能,怪不得刚才细看之下,觉得赵青面貌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。不由得全身大震。
张忠义抱拳对寇准行礼道:“先帝昔年曾育有一子,流落民间,托孤于我……寇相公,此危难之际,青青吾儿,秦王殿下可用!”话音落,气息断,阖然而逝。
“张叔叔!”黄蝶扑上前,探其脉息,泪如雨下,“张叔叔……走了。”
那一刹那,赵青泪流满面。
寇准猛地抬头,细看着赵青,那眉眼——那鼻梁的弧度,那眼神的沉静,分明是太宗皇帝的影子!
房内死寂。赵青僵立原地,手中玉佩冰凉。自己的身份如今当众揭开,却如坠深渊。
皇子之名,是荣耀,更是枷锁。自己与阿蝶的南归梦,是否就此破碎?
寇准缓缓起身,整衣肃容,向张忠义深深一揖。
然后转向赵青,目光如炬,深深一揖到底:“大宋江山,天下苍生,正待殿下。”
赵青望向黄蝶。她眼中含泪,却轻轻点头——她懂,此时便是无法退避的时刻。
烛光摇曳,照在玉佩上。
寇准整衣肃容,退后一步,对赵青恭恭敬敬长揖到地:“臣寇准,参见秦郡王殿下……”
话未说完,赵青已抢步上前,双手扶住寇准双臂:“相公!万万不可!”
寇准抬头,两人四目相对。帐中烛火微晃,一时无言。
良久,寇准轻叹一声,直起身来:“张将军临终之言,老夫已知。此间无六耳,殿下不必退缩。”
赵青想到张忠义临终时的情形,声音哽咽,难以继续。
寇准起身,缓步走到他身旁,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——那便是长辈对晚辈的安抚。
“张将军……是大宋的忠臣。”寇准的声音低沉,“他把一切都托付给你,也托付给老夫。赵郎,节哀。”
“赵郎,”寇准接着缓缓道:“此诚大宋危急存亡之秋也,你我且勿多言,且商议明日帐前会议。老夫有一策,不知殿下意下如何。”
赵青抬头:“相公请讲。”
寇准道:“老夫打算——官家虽胆怯,但如张将军所言,众军需天子督军。而殿下——太宗之后,担得起这个责任。”
赵青一怔,旋即明白过来:“相公的意思,青青明白。只是未知青青是否能担此重任。”
寇准点头:“人心所向,众军需要一个方向。赵郎既是张将军义子,又众望所归,且是太宗血脉。只要殿下用心,其余事且听老夫安排。”
赵青思忖片刻,“青青为大宋,也为张叔叔,一切但凭相公安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