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八章 战火澶州·狙杀
景德元年(统合二十二年)十一月十八日戊寅,午时正。
中军大帐。
赵青一夜未睡,但此时两只眼睛却炯炯发亮,毫无疲意。
帐内炭火已冷,未曾添新。正午过后,那点微弱的热力便散尽了,此刻只余一盆惨白的灰。大帐四壁悬挂的舆图,在透过帐帘缝隙的、斜长而稀薄的天光里,静默地显出山河的轮廓。
赵青端坐于主位,手边是张叔叔留下的那柄佩剑。指尖无意识地,一下,又一下,叩着冰凉的剑鞘。声音极轻,落在死寂的帐中,却清晰得惊心。
卫队长雷焕按刀立于帐门内侧,像一尊生了根的铁像。他的目光并不四处游移,只死死锁住帐帘那道缝隙外晃动的人影与天光。
左右两厢的矮几后,还默然坐着三四位披甲将领,皆是昨夜得了密令、部署完毕之后,在此待命。众人不言,安静如山。偶尔有人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,那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。
帐外,隐隐约约,传来了遥远的、风掠过枯枝的呜咽。除此之外,天地阒然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赵青琢磨着时间,低声问道。
“即将午时正了!”雷焕应道。
赵青目光如炬,扫过帐中诸将:“报最后军情!”
“报部署大人:城北大营传讯,戚台昨夜寅时已部署完毕!”
“报部署大人:城北大营巳时传讯,两千精骑已待命!”
“报部署大人:城头鼓队已准备完毕待命!”
“辽军有何动静?”赵青又问道。
“报部署大人,斥候来报,暂无任何动静!”
“部署大人!午时正!”雷焕朗声报。
赵青闭上了眼。指尖掠过剑柄的冰冷纹路,随即按上心口那枚温润的玉佩。阿蝶,千万生灵,在此一举。
他倏然睁眼,眸中已无半分犹豫,唯剩冰封的火焰:“诸将,依最终方略行事。偃旗,静默。随我上北城楼。”
“得令!”
大营辕门无声洞开。
赵青第一个策马而出,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深灰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。雷焕与四名亲兵接着急奔而出,环伺在赵青两侧,紧紧相随,注意警戒四周。再后面是李继及几位斥候,同样轻装简从,神色肃穆。再后面常松率十几名卫队殿后→常松率十余名卫队殿后。
一行二十余人,像一道灰色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滑出军营,汇入澶州北城空旷的街巷。
正是一日里天光最敞亮的时辰。天色是北方冬日罕有的澄澈湛蓝,像一大块冻透了的琉璃,冷冷地悬着。太阳明晃晃地挂着,却没什么暖意,只将辕门的影子、旗杆的影子、人的影子,都拉得短短实实,刀切般印在冻土上。四下里静得出奇,一丝风也没有,营中几面高擎的旌旗都软软地垂着,只偶尔懒懒一颤。
赵青控着马缰,目光平视前方。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线条坚硬的下颌。出了辕门,他没有再回头,带着一行人径直朝北门而去。
众人沿着调兵夹道,两马并行,终于到达城门处。城门内侧早已肃清,当值的军士见到这一行人,尤其是认出为首的赵青后,皆屏息垂首,让开通道。一名在此等候的城门司都头快步上前,低声道:“部署大人,楼上已按您的吩咐备妥。”
赵青略一点头,翻身下马,雷焕立刻接过缰绳,手势一挥,亲兵们已迅速散开,扼守住上下通道。
终于,他们踏入了城门楼的顶层。
赵青走到最前方的瞭望口前,抬手,轻轻拨开细纱一角。霎时间,整个北方战场如同一幅巨大而残酷的画卷,在他眼前轰然展开。
远处,是辽军营寨连绵的旌旗,在远方的空中僵硬地垂直。近处,是两军对垒间那片广阔的、布满沟壑与枯草的死亡地带。而在地平线的中央,那座并不高大的戚台,静静矗立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,像一座古老的祭坛。
“何时了?”赵青的声音很低,但在空旷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午时三刻。”雷焕咬着牙说出这个时间。
赵青不再说话。他解下斗篷,随手递给雷焕,露出里面紧束的衣衫。然后,他就那样站着,手扶在冰冷的墙砖上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一瞬不瞬地望向戚台的方向。
楼内,其余诸将也按照既定方案,找到了隐蔽的位置,沉默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来气。但空中却偶尔传来几声金雕的叫声,抬头看去,还能看到金雕在天空盘旋的羽翼。
戚台上。
“三槐,”崔进道,“那部署大人真是你少年时的伙伴?”
“那还有假!”韩三槐面露得意之色,“我跟部署大人小时候一起在草坡上打滚的。”
“我小时候能认识几个字,都是赵家娘子所授!”韩三槐接着道,面色更得意了。
“三槐,”沉默了片刻,崔进道,“我崔进,今生有幸识得你这个好兄弟!”
“崔大哥!”韩三槐握住崔进的手道,“我韩三儿,今日同你干这个差事,是我的荣幸。等咱二人干完这个差事,今日回到城里,部署大人已经跟我说定了,咱三人痛饮几杯。”
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天空更加湛蓝了,只有盘旋的金雕传来几声苍凉的鸣叫。
“来了!”崔进靠着垛口,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多少人?韩三槐贴在冰冷的弩身后,低声问道。
“前首一悍将,白马银甲!正是萧挞凛那厮!后面……估摸着百十号精骑,都是轻装。崔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已进三里了……等等,他们在加速!狗日的,想跑马!”
视野中,那队辽骑的速度明显提了起来,虽不是冲锋,但平稳的奔驰让目标变得难以捉摸。
“这速度……箭道算不准,难以射中要害。”崔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灼。
“那怎么办?”韩三槐肌肉已然绷紧。
崔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个白马银甲的身影,大脑在疯狂计算:距离、马速、弩箭飞行时间……几个呼吸间,他有了决断。
“兄弟,信我吗?”崔进转头,看向韩三槐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肃杀与恳切,“今生是兄弟,来世……还做兄弟!”
“崔大哥,你说怎么打,我就怎么打!”韩三槐毫无犹豫。
“兄弟!听我令!”崔进转回头,语速快如爆豆,“第一箭,单发——射马!瞄那匹白马的颈子下前半匹马身!那厮落马,必有一乱。等他起身或闪避,第二箭连珠——立刻接上,瞄他胸腹,连着两发!咱们的‘鹞子’吃得下这口气!”
“明白!”韩三槐深吸一口气,全身力量贯于双臂,弩机上的望山稳稳套住了那奔驰白马前方一片虚无的空气——那是崔进算定的“死点”。
风似乎停了,时间被拉长。戚台下,辽骑蹄声如闷雷滚近。戚台上,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,和弩机悬刀将发未发的细微“咯咯”声。
“放!”
“嘣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弦响,鹞子弩剧震,一支短粗的重箭撕裂空气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。
那一刹那,正自矜持奔驰的萧挞凛,忽觉身下白马凄厉长嘶,前蹄一软,轰然向前栽倒!巨大的惯性将他像口袋一样甩了出去,重重砸在冻土上,银甲与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。身后的辽骑一阵惊乱,队形骤散。
就是现在!
韩三槐双目赤红,手臂肌肉贲张,以训练过无数次、近乎本能的速度,扳动第二个机括!
“嘣——!”
第二箭——连珠两发,几乎衔着第一箭的尾羽射出!
萧挞凛不愧悍将,摔得七荤八素间,仍听风辨器,怒吼一声,手中长刀奋力向上撩起!
“铛!” 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第一支直奔他面门的弩箭被刀身磕飞。
然而,死亡的叹息是双重的。
那被磕飞的第一箭后,紧跟着一道更沉、更阴狠的乌光——连珠的第二箭,趁他门户大开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丝缝隙,“噗”地一声,狠狠钉进了他胸前掩心镜与腹甲的交界处!
精铁打造的箭簇撕裂锁子甲,贯穿皮革,深深没入体内。
萧挞凛的动作僵住了,他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着胸前那截兀自震颤的箭杆。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。
“呃啊——!”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,却不是冲天的战吼,而是漏了气的风箱般嘶哑的痛呼。
“中了!!!”崔进看得真切,狂吼一声,声音都变了调。
在萧挞凛中箭倒下后,训练有素的辽骑迅速反应过来。一队人马立刻把萧挞凛围在中间,保护起来。另外一队骑兵展开队形向戚台方向包抄而来。
“火箭!快!放火箭!”韩三槐大吼道,但因为太紧张,手中始终抱着鹞子弩。
“哈哈!”崔进大笑道,“三槐,不用了!你听!”
那一刹那,韩三槐才发现太紧张了,虽然没有发火箭,但宋军的进击之鼓声已经缓缓的传来,且一浪响过一浪,从身后的澶州城楼方向猛烈传来。
“崔大哥!”韩三槐急道,“还不跑?”说着正欲拉起崔进。
“不用了!”崔进又笑了一声道,”韩三儿,你再看看外面,说着指了指辽骑方向,几乎近在台前了!
韩三槐稍一愣,便明白了,此时若跑下戚台,在辽骑的追击之下,必将被砍为肉泥!
“哈哈!”
“哈哈!”
两人同时大笑几声!
“把剩余的两支射出去!”崔进指挥道。原来两人共准备了五支弩箭,刚才用了三支,还有两支备用的。韩三槐立刻分两次把两支弩箭都发射出去,两名辽骑应声而落马。
崔进突然从怀取出一个小水囊,快速拔掉塞子,对嘴喝了几口,道:“韩三儿,来!”说着把水囊递给了韩三槐。
韩三槐一愣,但还是接过水囊喝了下去。原来是烈酒!
“这是我澶州所特产烈酒——名叫‘玄酒’!”崔进道,“玄酒非玄,真正好酒!这是我为咱兄弟俩偷偷准备的庆功酒!”
韩三槐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崔进,又看了一眼台底下那已逼至百步以内的辽骑铁蹄。喉结滚动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过头,接过崔进递来的水囊。
“酒不错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两人同时大笑。
两人又各自灌了几口,又大笑几声。
“上枪!”
天空的金雕又传来几声嘶鸣,而宋军精骑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了。
一刻钟前,澶州北城楼。
赵青立于北城门楼瞭口之后。日色澄明,万里无云,四野平阔如掌。八里外戚台,土色赭黄,台上荒草历历可数。更北处,辽军营帐连亘,旌旗偃偃,在无风的空气中垂成一片沉默的彩羽。
他已这样站了半个时辰。
雷焕按刀立于身侧,目光如鹰,反复巡视那道灰黄的长天与冻土的交界。身后三名斥候轮番登楼、下楼,步履无声,只以手势与眼神交换讯息。城楼上下,数百人屏息待命,竟静得只闻风过垛口的哨音,与漏壶中水珠跌落的微响。
——
“报——”
一名斥候疾步登楼,抱拳行礼道,声音压得极低,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抖:
“部署大人,戚台方向……辽骑将近,已入三里之内。”
赵青未应。他的目光一动不动,锁住那一道蠕动的灰线。
又半刻。
“报——辽骑提速,正绕台西行!”
赵青指尖在墙砖上轻轻一叩。
——
然后,他看见了。
那匹白马。银甲。在戚台正西约一箭之地,忽然——他看不清是怎样发生的——只见那马前蹄一软,整匹牲口如一座银色的土丘,轰然向前栽倒。一团更亮的光从马背上被狠狠抛起,砸在冻土上,激起一片细微的尘土。
接着,那片原本齐整的灰线,像被顽童投石击中的蚁群,骤然散乱。有人向北涌,有人向台中涌,旗帜歪倒,人喊马嘶——即便隔着八里长风,那混乱的姿态,依然清晰如烙铁,烫进赵青眼底。
他的呼吸停了。
戚台上,没有火箭。
一息。两息。
他想起昨夜崔进说的:五十步内,可中麻雀。
他又想起三槐临别时那一拜,没说一个字。
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,按在心口。隔着三层衣甲,那枚玉佩的凉意仍在。
“擂鼓!”赵青低吼道。
“部署大人,”雷焕低声唤他,“台上尚未有火箭,是否——”
赵青没有转头。他的手从心口放下,落在墙砖上,五指慢慢收拢,指节泛白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出奇:“擂鼓!”
“部署大人令!擂鼓!”声音直上云霄,天空的金雕似乎都颤抖了一下。
鼓声不歇。
铁流已过四里。
他继续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