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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九章 崔进韩三槐列传

崔进者,澶州西崔梁庄人也。世为匠户,父祖以造弩事军。 进少敏而寡言,善机括,与韩三槐善。

韩三槐者,本农家子,开封府韩砦村人也。幼孤,与祖母同居。家贫不能具纸笔。时太宗皇帝萧氏婉容莺莺者,携子秦郡王青,流落民间,客于庄下,见三槐聪颖,遂命与子共读。三槐由是识文字、通书算,每语人曰:“吾平生所学,皆赵家娘子所授。”及长,投禁军,初投器械营,与崔进善。后转投军功营,以萧婉容所授,积功至西营都头。虽居军校,未尝忘制器之好,每休沐,辄与崔进共研弩机。进制其体,三槐调其准,积数年,成“鹞子弩”。弩体可析为三,二人负之而行,五十步内,发无不中。

景德元年冬,契丹大举南寇,围澶州。前军都部署张忠义战殁,秦郡王青代领其军。青者,三槐儿时游伴也。是月丁丑,忽召二人入帐,指城北戚台曰:“辽帅萧挞凛,旦日必出巡。吾欲借君等之弩,为天下除此巨猾。”三槐、崔进相视,皆无难色,唯曰:“诺。”

是夜,二人携弩潜入戚台,伏于荒草中。台高丈余,周可四望,北见辽营旌帜如林,南望澶州城楼隐约。时十一月末,天寒地冻,二人裹羊裘相倚,不敢燃火,唯以烈酒御寒。崔进出水囊,三槐讶曰:“此何时,尚饮?”崔进笑曰:“澶州玄酒,非玄非白,真味在其中。饮之,胆自壮耳。”三槐饮之,大呼好酒。遂各饮数口,以囊覆于草中。

是日晴,无风,天如冻琉璃。午时三刻,辽骑出营,白马银甲,旗帜鲜明。三槐望之,低呼:“萧挞凛!”崔进按弩不言,目送其行。三里、二里、一里……忽见辽骑提速,蹄声如雷。崔进色变,曰:“彼驰矣,箭道难准!”三槐默然,手按机括,青筋暴起。

崔进闭目,俄而复开,视三槐曰:“兄弟信我乎?”三槐曰:“信。”崔进曰:“今生是兄弟,来世还做兄弟。”三槐曰:“诺。”

崔进指台下曰:“先射马。马倒,其人必坠。彼乱时,连弩连珠继之。”三槐颔首,望山已锁白马前方虚空——此崔进所算“死点”也。

机发。第一矢贯马颈,白马长嘶,轰然扑地。萧挞凛重甲难支,掷于冻土,银甲刮地,声闻台上。辽骑阵乱,呼号相闻。

第二矢连珠衔尾而发!萧挞凛悍,摔落间犹闻风辨器,长刀上撩,磕飞一矢。然鹞子弩之巧,正在连发:第一矢诱其格挡,第二矢循低道而入,自胸腹铠隙没入,直贯肺腑。萧挞凛僵立数息,俯身,呕血斗余,为左右所扶,已不能言。

三槐见矢中,方欲呼,忽闻澶州城楼鼓声大作,隆隆如春雷。崔进愕然,继而大笑,曰:“韩三儿,部署已见之矣,不待吾火箭也!”三槐回首,见城头黄龙旗展,烟尘起于北门——宋骑出矣!

然台下辽骑未散。卫队围萧挞凛成环,缓缓北移;又有十余骑,控弦直趋戚台,马蹄踏台坡,碎石簌簌。三槐急取备矢,连发二弩,二辽骑应弦落马。余骑稍却,然往来驰骋,箭矢如鸦,钉于垛口,扑扑有声。

崔进倚垛下,取水囊,酒已尽,笑掷之,曰:“韩三儿,怕否?”三槐曰:“怕。”崔进曰:“怕何?”三槐思之良久,曰:“怕死得不够值。”崔进大笑,声震台顶。

三槐忽指台下,曰:“彼分兵矣。”崔进探首,见辽骑主力拥萧挞凛北走,烟尘一线,唯余十余骑仍盘旋台前,不进亦不退。三槐曰:“此非攻我,乃使我不得下也。”崔进颔首:“彼欲护主北归,留此辈断后耳。”

三槐默然,视南道烟尘愈近,铁流已出八里。复视台下,辽骑虽少,然往来如风,步卒当之,十死无生。崔进亦不语,二人倚垛并坐,台上寂然,唯闻金雕盘空,嘶鸣数声。

良久,三槐曰:“崔大哥,赵将军令,可是接应我二人?”崔进曰:“然。”三槐曰:“若我等下台,此十余骑必逐我。彼纵马,我徒步,不出半里,皆死耳。死不足惜,然赵将军兵至,见此十余骑游弋,必分兵逐之。彼时阵乱,辽骑虽寡,亦可斫我阵脚。”崔进不答。

三槐续曰:“若我不下,聚此台上,彼亦不舍去。赵将军兵至,此十余骑在台前,无退路,必迎战。将军一举可破之,无损于阵。”崔进侧首视三槐,目中有异色。三槐笑曰:“崔大哥视我何?我非不怕死,然赵将军幼时与我同食赵家娘子炊饼,今我以此还之,不亦宜乎?”

崔进不语,良久,握三槐手。三槐手冷如铁,崔进亦冷如铁。二人相握,久之,渐有微温。

忽台下蹄声骤急,辽骑纷纷北走。三槐惊起,见南道烟尘已至台前三里,宋军铁骑张两翼而来,当先一将,白马长槊,旗书“李”——北面都巡检使李继也。辽骑十余不敢撄其锋,呼啸北遁。

三槐大喜,欲下台。崔进忽拽其袖,曰:“韩三儿,汝适才所言,可复闻乎?”三槐怔曰:“何言?”崔进曰:“汝言‘聚此台上,将军至可一战破敌’。”三槐曰:“然,今辽骑已遁,可以下矣。”崔进曰:“若辽骑不退,汝果不下乎?”三槐默然,忽笑曰:“崔大哥,你试我?”崔进不答,而目中有水光。

三槐正色曰:“崔大哥,赵家娘子教我:人活一世,不在活得久,在死得值。今日我二人射杀萧挞凛,足抵半世功名。若更以此身换将军一战之利,则三槐此生,不虚矣。”崔进长叹,曰:“韩三儿,我幼时闻人说书,谓‘君子’。吾不解何谓君子。今见汝,始知之。”

三槐赧然,曰:“我亦不敢死,方才甚怕。”崔进曰:“怕而敢为,是真君子。”三槐低头,不能答。

忽台下马嘶,李继已至戚台。三槐探头,李继仰面大呼:“崔、韩二校,速下!部署有令,必携君等归!”三槐顾崔进,崔进笑曰:“走矣!再不走,真成君子矣!”

二人负弩下台,蹒跚入阵。李继麾骑为翼,护二人南奔。辽骑追骑复至,李继亲殿后,射杀数骑。三槐回望,见戚台渐小,台上空无一物,唯金雕犹盘旋不去。

是日酉时,二人入澶州北门。赵青立城楼下,见三槐,疾步前,欲言而哽咽。三槐拜曰:“部署大人,鹞子弩,堪用否?”赵青不答,力握其臂,久之,乃曰:“三槐,酒已备于帐中矣。”

三槐笑,顾崔进曰:“崔大哥,玄酒尚有乎?”崔进曰:“囊已空矣。”三槐曰:“部署大人既有酒,必佳酿。”崔进曰:“然。”

是夜,三人饮于中军帐。李继、王顾臣在座。时同中书平章事寇准与真宗皇帝已在城南。得此报,立遣人送羊酒为贺,帐中尽欢。三槐饮少辄醉,倚案睡去,鼾声如雷。崔进独坐帐隅,手抚鹞子弩机括,反复摩挲,竟夜不寐。

次日,辽军退三十里。又三日,宋辽议和使节交驰于道。景德元年腊月,盟成,宋辽罢兵,天下自此承平百余岁。

异史氏曰:

予观崔进、韩三槐事,未尝不废卷而叹。二人者,一匠户,一农家子,皆草莽之细民也。当萧挞凛雄兵压境,举朝震恐,二子以自造之弩,发三矢而毙其渠帅,何其壮也!然尤可异者,非其技之精,乃其心之定。方辽骑临台,矢下如雨,二子据危台、操弱弩,非有必生之理,独以“怕而敢为”四字相砥,卒成不世之功。呜呼!世之论英雄者,多曰智勇、曰材武,然予谓英雄之所以异于人,不在无所惧,在有所择。崔、韩二子,非不知下台可苟免、留台必死,然宁死而不使主帅之阵乱,此其择也。夫择死而利天下者,虽古烈士,何以加焉!

昔萧氏婉容以一妇人,流离失所,犹能教孤童以仁义、授邻子以诗书,其身虽亡,其泽被于三槐,三槐又推于崔进,终成戡定干戈之业。语云“活千人者必有封”,萧氏婉容所活,岂独一赵青哉?其志之传,至于戚台三矢,而南北百万生灵,实被其休。呜呼,岂不伟欤!

宋辽既盟,兵戈偃息。岁遣使车,交相聘问。河北父老,渐忘金柝之声;汴梁市肆,竞售契丹羔裘。而戚台之上,荒草离离,行人过之,鲜有知景德元年冬二匠伏弩处者。然余尝闻,彼地老农言,每风清月白,台顶若有金铁声,铮铮然,疑为当年机括余响。澶州父老至今指台曰:“此三矢处也。”此虽豫东野语,亦足见人心之不忘矣。

孔子曰:“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崔、韩二子,造次于戚台,颠沛于矢石,而其心不违仁,可谓无愧于君子矣。因具列其事,以俟后世览者择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