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四章 见到叔叔
赵青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黑漆大门,手心渐渐出了汗。
高俊已经走上前去。他整了整衣冠,叩响了门上的铜环。铜环撞击门板,发出清脆的“当当”声,在清晨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门内传来脚步声。片刻,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一个中年仆人的脸。那人穿着短褐,肤色黝黑,一看就是本地人。他上下打量了高俊一眼,用安南语问了一句什么。
高俊拱了拱手,用这几日学来的安南语道:「吾乃北客,求见阮公明信。有要事相商。」
那仆人听他说安南语,虽然生硬,倒也听懂了。他又问了几句,高俊磕磕绊绊地应答,偶尔卡住,便用手比划。赵青站在三步开外,一个字也听不懂,只能看着两人的表情判断进展。他看见那仆人先是疑惑,继而皱眉,最后似乎明白了几分,点了点头。
高俊回过头来,朝赵青低声道:「公子,把你的名帖给他。」
赵青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名帖,递了过去。那是一张素白纸笺,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几行字——「小侄赵青,奉谒叔叔阮公明信。旧雨重逢,不胜翘企。」字迹工整,用的是他最习惯的楷书。
仆人接过名帖,看了一眼。他虽然不认汉字,但见那纸笺质地上好、笔迹端正,便知来者非寻常人。他又朝赵青拱了拱手,然后转身快步走了进去,门在身后重新合上。
赵青与高俊站在门外相候。
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鞋底,他也不觉得。榕树的浓荫覆下来,将他和高俊笼在一大片清凉里。晨风从江边吹来,带着水汽和隐隐的草木香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快得让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响。
「俊哥,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「你说,她会不会就在里面?」
高俊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道:「赵兄弟,且等等看。」
赵青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黑漆大门上,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。他想推开门,想跨过那道门槛,想大声喊出那个名字。
阿蝶!
可他只是站着。
他等了一年零五个月,从汴京到福建南路渡海到此——三个月,找了五天的路。如今他站在这扇门前,离她也许只有一墙之隔。
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在做什么——也许在院中浇花,也许在廊下看书,也许正端着碗喝那一碗她总说「安南的米粥比汴京的香」的早粥。
一墙之隔,风穿过榕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赵青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等!
阮明信放下茶盏,目光在赵青脸上停了一停。
赵青瘦了很多,他还年轻,但鬓边似乎有了几缕白发,但那双眼依然清亮。此刻他看着赵青,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,「赵公子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贵干?」
赵公子——赵青的心沉了一下。
从前在汴京,阮明信总是拍着他的肩膀叫「阿青」,笑呵呵地拉他坐下喝酒,说「阿青你尝尝这坛老酒,我托人从绍兴带来的」。那时阮明信待他如子侄,从不曾用公子或是官人。
如今这声「公子」,客气得体,却像一道门,轻轻合上了。
赵青垂下眼,默然片刻,然后拱手深深一揖:「叔叔,是阿青的错。」
阮明信没有接话,只是端着茶盏,看着赵青弯腰行礼。
赵青直起身,声音有些哑:「当年叔叔留信给我,托我带阿蝶回安南。我没有做到。后来……让阿蝶一个人孤身南归,是我的过失。叔叔待我如子侄,阿蝶待我以真心,我却辜负了你们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「我此番从汴京一路南来,渡海至此,不是来辩解什么的。我只想见阿蝶一面,跟她认错。如果她肯见我,我当面跟她说;如果她不肯……」
赵青停住,攥了攥袖口,又道:「那我就在驩州等!等多久都行!」
堂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博山炉里的白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梁间散成一片薄雾。窗外的晨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,照出一方暖白的光斑。
阮明信放下茶盏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看着赵青,这个人还是那个人——身姿挺拔,眉目清朗,即便风尘仆仆地站在异乡的堂上,那股温润端正的气度也没有变。他在汴京第一眼见到赵青时,就觉得这孩子有担当、有赤子之心。后来黄蝶与赵青相恋,他是乐见其成的,甚至暗地里为两人筹划过婚事后如何在安南置产。
可后来变了,自己先回安南,以为随后赵青会带着黄蝶跟来。结果回来的是黄蝶一个人,眼眶红红的,却什么也不肯说。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,黄蝶只说「阿青有他的难处」,便再也不提。
阮明信心知肚明。
辽国公主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,安南虽然远隔万里,但他虽人在安南,自有商路消息往来,汴京的事瞒不过他。他知道赵青被逼着娶了别人,也知道那桩婚事背后牵扯着朝廷、军务、甚至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赵青的神秘身世。
所以他并不怨恨赵青,但他再怎样也做不到像从前一样亲热了。
「赵公子,」阮明信开口,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,却仍带着分寸,「安南地处南天,我阮家也非你……北朝世家……」
阮明信说到北朝世家的时候不由得顿了顿,但接着道,「但我家阿蝶也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见的,什么人想找就找的。」
赵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「叔叔,」他的嗓音很轻,「小侄儿此来,我不求阿蝶原谅我。我只是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,抬起眼来,目光清澈而坚定,「只我想让她知道,我来了……小侄曾许诺一生一世照顾阿蝶……小侄未曾一刻或忘……」
赵青说着低下了头,眼眶也开始发红。
阮明信与他对视了一会儿。然后这位六旬的长者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赵青面前。他比赵青矮了半个头,须仰着脸才能看清赵青的眼睛。
他仔细又看了看赵青,只觉赵青清瘦了些、沉稳了些。此刻赵青站在晨光里,他这才看清——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已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肘处甚至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。衣摆沾着泥点,鞋面上也尽是尘土,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里直接走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掸一掸身上的风霜。
阮明信再看那张瘦削的脸——颧骨比汴京时高了些,眼窝陷下去一些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只是两鬓里的白发也更明显了。这个年轻人是骑马来的、坐船来的、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的。从汴京到驩州,万里之遥,隔着大海。他来了。
阮明信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终于缓下来了:「阿青……你这一路,吃了不少苦吧?」
赵青终于听到阮明信重新使用“阿青”,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赵青摇头想说「不算什么」,可话到嘴边,喉头忽然一哽。他到底没有说出来,只是头更低了,攥紧了袖口,「明信叔叔……」
阮明信看在眼里,不再追问。他侧过头,看向赵青身后的高俊。
那人三十余岁,身形精干,立在赵青身后半步的位置,脸上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。衣袍虽也旧了,却洗得干净,腰间插着一管箫,背上挂着一个褡裢,站姿里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警觉与稳重。
阮明信打量了他几眼,问赵青道:「这位是?」
赵青侧身一步道:「叔叔,这位是高俊高兄,随我一路南下。这一路上多亏他照顾小侄儿,指引我,与我共患难——他是我的兄弟。」
高俊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拱手行叉手礼,声音不高却诚意十足:「阮老爷莫听公子抬举。在下高俊,原是萧……家旧人,后辗转至大宋,承蒙公子不弃,收留随行。一路南下,不过是尽了本分。公子这样说,倒叫在下惭愧了。」
阮明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赵青称他「兄弟」,高俊称赵青「公子」——一个是真心相待,一个是恪守本分,彼此之间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。他做了一辈子生意,见惯了人心,此刻只看一眼便知道:这两个人之间,是真有过命的交情。
他又想起赵青那句「共患难的兄弟」,不由得暗自点头。
这个孩子,还是从前的那个孩子。待人以诚,不分贵贱。
「高兄弟,」阮明信朝高俊拱了拱手,「一路辛苦了。到了这里便是自家,不必拘束。」
高俊连忙躬身还礼:「阮老爷客气。」
赵青明白,明信叔叔对高俊的尊重,便是对自己的释怀,不由得悬着的心落下去了一些,但关于阿蝶……该怎么开口呢?心中不由得一阵焦躁。
阮明信转回身,走到太师椅前,却没有坐下。他背着双手,看向赵青,神色认真起来:「阿青,你要见阿蝶,我明白了。可有一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——」
赵青的心提了起来。
「阿蝶想不想见你,我做叔叔的也做不了主。」
赵青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「所以,你要见她,得她自己愿意。我不会替她答应,也不会替她拦着。不过叔叔可以告诉你,阿蝶她——还是一个人!」
赵青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在心头的千钧重石头去了一半,深深点头道道:「我明白!」
阮明信又看了看高俊,接着问赵青道:「阿青,你跟高兄弟到驩州多久了?」
赵青答道:「回叔叔,今日是上岸第六日。」
阮明信点了点头。他打量着赵青——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已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衣摆沾着泥点,鞋面上尽是尘土。他又看了看高俊,衣着虽干净些,却也掩不住满脸的风霜之色。两个人站在堂中,活像走了千里路、渡了万里海的倦鸟。
阮明信想到赵青原本的身份——如今却这般风尘仆仆地站在自己面前,只为了侄女——阿蝶。他心中也不由得一阵翻腾,既是感慨,又是怜惜。
阮明信轻声道:「阿青,你跟高兄先在我府上住下,好好歇息几日。你们一路翻山跨海,想必这苦是吃了不少。」
赵青摇了摇头道:「叔叔,只要能再见到阿蝶,虽即刻便死,小侄儿也心甘情愿。」
阮明信脸色一正:「莫要乱讲些什么。什么死不死的,年纪轻轻莫要讲这种忒卑的闲话。来叔叔这里, 这几日好好休息才是正理。」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「阿蝶的事,我去替你问。可你也别抱万全的指望——阿蝶那丫头的脾性,你是知道的。她若不愿,我劝也无用。」
赵青听了这话,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忐忑。他看着阮明信那张慈和的面孔,忽然后退一步,双手交叠,深深一揖到底,便要行大礼:「叔叔肯替小侄儿去问这一声,便是天大的恩情。小侄儿感激不尽。」
阮明信连忙上前扶住他,双手托着他的手臂将他扶直了,又在他肩上拍了一拍,叹道:「阿青啊,你这个人,我是信得过的。当年在汴京见到你,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。叔叔也未曾想过,你能万里迢迢寻到这驩州来。想你……欸,驩州地僻安南,你能从大宋来的这里,这份心,叔叔看在眼里呐。」
他拍了拍手,招呼守在门口的仆人过来,用安南语吩咐了几句。那仆人连连点头,又朝赵青和高俊躬了躬身。
阮明信转向赵青,道:「我让阿胜带两个人跟着你们去客栈,把行李取回来。你俩只管安心住下,旁的都不必操心,在叔叔这里安心住下。」
赵青眼眶微热,又欲道谢,被阮明信摆了摆手挡了回去:「好了好了,先去歇着。瞧你这一身——跟逃荒的似的。」他嘴上嗔怪,眼里却满是温和。
赵青终于笑了出来。他朝阮明信再次拱手,然后转身跟着那仆人往外走。高俊紧随其后,出门时侧身朝阮明信点了点头,目光里带着一分郑重、信任和感激。
阮明信站在堂中,看着两人的背影绕过照壁、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博山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地升着。晨光铺满一地。
他转身望向堂后那道月亮门,喃喃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:
「阿蝶啊……那孩子真的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