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六章 又见阿琼
午后日头偏西,热气稍退。
高俊领着赵青出了阮府,沿街一路打听。阮明信既已告知医馆在城西榕树巷,便不再难找。两人穿街过巷,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工夫,高俊停住脚步,朝前方抬了抬下巴。
赵青抬眼望去。
街巷不宽,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磨得光滑发亮。巷子深处有一处安南风格的小院,竹篱矮墙,墙头爬着几丛不知名的藤花。院门是两扇窄窄的木门,漆成深褐色,此刻敞开着,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小的木匾,匾上四个汉隶字——阿蝶医馆。
赵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在来的路上,“阿蝶”的名字已经在心里翻来滚去千百次了——阿蝶、黄蝶、阮氏黄蝶、黄姑娘,自己该怎么开口?
赵青站在巷口,远远地望着那扇门。门开着,他能看见院内的青砖地,看见一架晾晒草药的竹筛,看见廊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。院中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风吹过,筛子里的草药轻轻翻动。
就是这里!她就在里面!
赵青的脚步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他的手指攥了攥袖口,喉咙发紧,手心全是汗。
“赵兄弟,”高俊在一旁低声道,“进去吧。”
赵青摇了摇头。他想起叔叔说的那句“莫要贸然闯进去”,又想起黄蝶那句“不认识什么赵青赵蓝的”,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。他站在巷子里,望着那扇敞开的门,一步也迈不动。
“再等等。”赵青犹豫道。
高俊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劝。他环顾四周,指了指对街一棵老梧桐:“那去那边歇歇脚?有树荫,也能看到这边。”
赵青点了点头。
两人穿过街道,走到梧桐树下。树干粗壮,枝叶浓密,在地上铺出一大片清凉的荫影。赵青站在树下,目光始终望着那扇门。
高俊寻了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,拂了拂灰坐下,从腰间抽出那管洞箫,放在唇边。悠扬的箫声便缓缓流淌出来,不疾不徐,像是给这一下午的等待谱了一支安静的调子。
偶尔有安南路人经过,好奇地打量这两个穿着汉人衣衫的异乡客。高俊只管闭着眼吹箫,赵青只管望着对街,两人各安其事,倒也有一种奇异的默契。
箫声一曲接一曲地散在午后的风里。
日影一寸一寸地挪动。梧桐树的影子从东边转到了西边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赵青的脚几乎没挪过地方。他盯着那扇敞开的门,盯得眼眶有些发酸,却舍不得眨。他想着门内的人此刻在做什么——是在捣药?是在翻书?还是在给哪个病人看诊?他甚至想,她会不会偶尔抬头,看见门外有人?会不会觉得那管箫声有些耳熟?
正想着,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赵青猛地站直了。
两个人从医馆里走了出来。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安南常见的棕色短衫,腰间系一条蓝布围裙,模样清秀利落——正是阿琼。后面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身形精瘦,面容古板,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,一看便是个不苟言笑的人——文福伯。
赵青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。他顾不得多想,几步穿过街道,跑到医馆门前,朝那年轻女子拱手郑重行礼,又急又轻地唤了一声:“阿琼!阿琼!”
阿琼闻声回头。
她看见赵青,先是一怔,随即撇了撇嘴,那神情里没有惊讶,倒像早就料到会在这儿撞见这个人一般。她上下打量了赵青一眼,轻哼一声道:“怎是你这呆瓜?”
赵青听她语气虽嗔,却并无生分之意,心中一暖,想来叔叔已经通知阿琼自己来了安南。再想阿琼似乎对自己并无恨意,不由得悬着的心放下去不少。
赵青刚想开口说话,旁边的文福伯却愣住了。
文福伯眯着眼看了赵青好一会儿,脸上皱纹拧成一团。忽然间,他像是记起了什么,脸色猛地一沉,须发几乎要竖起来,指着赵青便骂:“原来是你这个负心人!快些走开!你又来惊扰我家小姐作甚!”
说着竟捋起袖子,挥拳便要上来打人。
赵青没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,只是低下头去。
阿琼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文福伯的胳膊,急道:“福伯福伯!小姐交代了有事体要做的,莫要在这里跟人聒噪!”
文福伯被她拽住,挣扎了两下,到底没挣脱。他瞪了赵青一眼,嘴里的骂骂咧咧却没有停。
阿琼连拖带拽地把文福伯拉出去几步,又回过头来,飞快地朝赵青使了个眼色,压低声音道:“那呆瓜,还不赶紧离去!莫要惹怒了福伯——你看他那个样子!”
说罢又使了个眼色,那意思是——你先走,我自有分寸。
赵青会意,心里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。他朝阿琼拱了拱手,低声道:“阿琼,多谢。”
阿琼没有再回话,拉着犹自气鼓鼓的文福伯快步走远了。
赵青站在原地,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转身走回梧桐树下,高俊已经收了箫,站起身来。
“如何?”高俊问。
赵青摇了摇头,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不如何,但也不算太坏。”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医馆门,轻声道:“阿琼还在。她肯跟我说话,肯给我使眼色——就说明还有希望。”
高俊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,只是将那管洞箫插回腰间道:“那便先回去。”
赵青最后又看了一眼“阿蝶医馆”四个字,然后转身,与高俊一道沿着来路离去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身后那扇深褐色的木门依然敞开着,院中晾晒的草药在风里轻轻翻动,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低低地说话。
赵青没有再回头,但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个念头——明日再来。
回到阮府时,日头已偏西。
赵青进了厢房便仰面倒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房梁出神。高俊知他心绪烦乱,也不扰他,只说了一声“我去前头看看有什么能帮手的”,便掩门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偶有几声鸟鸣,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,更衬得这一室寂静。赵青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。
——阿蝶医馆
他想起下午站在榕树巷里的情形。那扇敞开的门,院内晾晒的草药,廊下挂着的干辣椒——每一件都那么寻常,却又每一件都让他心头发紧。她就在那扇门后面,一墙之隔,几步之遥,他却不能进去。
他又想起从前的事。
想起汴京的崇文院,想起武备堂,武备堂的桂花香得醉人,她站在树下朝他笑,说“你闻闻,这是北方的香味还是南方的”。
想起暮秋的金明池阿蝶教自己练习归者马蹄。想起阿蝶回头朝他招手说“阿青你来试试”。想起她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像盛着一汪月光。
然后他想起后来的事。
战争终于没有躲开,他想到了萧朔月,想到了刘宝,想到了韩三槐,想到了殉国的——张忠义。他很怕战争继续下去,自己连阿蝶也保护不了——死,他不怕,但——黄蝶的安危,比自己死还重要。姨母强迫自己联姻,他只好同意了,本想回来给阿蝶解释。但回来时——阿蝶走了。
他至今不知道黄蝶跟文福伯两个人是怎么从汴京走到明州、从明州登船、漂洋过海回到安南的。虽然阿蝶是个有本领的人,但终归她是一个女孩子。想自己有高俊陪着,两人都是练武的,高俊还是细作出身,经历了多少困难才飘洋过海来到驩州。那阿蝶和文福伯两个人……想到这里,赵青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。他不敢再往下想。每次一想,心里便像被人攥住了,一阵一阵地疼。甚至萌生出不如让阿蝶砍自己几刀,才会舒服些的感觉。
阿蝶该有多伤心?
赵青忽然觉得左手有点痛,原来一心想着阿蝶渡海,紧张的时候右手握着左手,一时间竟把左手攥得发青了。
赵青把手臂盖在眼睛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从前做那些事,是为了保护她。可到头来,自己还是辜负了她。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一年多了,拔不掉,也按不下去。
但今天不同了。
今天他站在梧桐树下,看见了阿琼——阿琼还肯叫他“呆瓜”,还肯给他使眼色。那就说明,事情还没有到绝处。
赵青把手从眼睛上拿开,望着房梁上的一道木纹,慢慢地,心里那片乱麻似的思绪终于理出了一条线。
从前的事,无论对错,都已经过去了。我既然来了,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。黄蝶不肯见我,我便等;文福伯要打,便由着文福伯,阿琼肯帮忙,我便从阿琼这里慢慢来。
叔叔说的——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他正在胡思乱想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,随即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。一个仆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汉话说得有些生硬,却还算清楚:“赵公子,阿琼姑娘来了,在前头花厅等您。”
赵青猛地坐起身来,他愣了一下,随即飞快地整了整衣襟,又用手拢了拢头发,连声应道:“就来!就来!”
他快步走出房门,跟在仆人身后穿过甬道,绕过照壁,一路往花厅走去。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热烈,把整座宅院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里。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,脚步却不敢太快——怕失态,也怕惊跑了什么似的。
花厅的门敞着。
他远远便看见一个穿着棕色短衫的姑娘坐在厅里的圆凳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正翘着腿慢慢地喝。阿琼见了他,也不起身,只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挑了挑眉,开口道:“呆瓜,你倒是有天大的本事,竟然能从汴京寻到这里来。”
赵青站在花厅门口,朝她拱手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窘迫,有感激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:“阿琼,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