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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三章 酒馆话别

酒馆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幌子,上面写着“胡记”两个字。

来安南之后,赵青和高俊第一次喝酒就在这儿——那时候赵青刚到驩州不久,高俊也还没认识阿娥。那天的酒赵青觉得淡,高俊说淡了好,淡了不容易醉,喝醉了,我还要照顾你!

那时还是三月,现在十一月中了。

今天还是同一个位置,靠窗的角桌。窗户外面是驩州傍晚的街巷,有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过去,有孩子在巷口追逐嬉闹。

高俊到的时候,赵青已经坐在那儿了。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、一碟酱牛肉、两碗酒。

高俊坐下来,看了看面前的碗,笑了一下:“还是这儿。”

赵青端起碗碰了碰他的:“嗯,还是这儿。”

两人喝了一口。酒确实淡,驩州本地酿的米酒,入口不烈,后劲却藏着掖着的。

“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来这儿么?”赵青道。

高俊想了想:“记得。你那天话多,说安南的酒怎也比不上汴京的,但不晓得为何,自己就喜欢喝安南的米酒。”

赵青笑了:“对,那天刚刚得知阿蝶的消息。”

高俊也笑了:“还好黄姑娘不会酿酒。”

“怎地?”赵青笑道。

“黄姑娘会酿酒,估计你天天醉得起不来,哈哈!”

两人喝着酒,谈论着来安南的事情,高俊也兴高采烈地地聊着家里和阿娥的事情。这个北来的汉子,已经完全像个地道的安南人了。

“赵兄弟,”高俊兴高采烈道:“哥哥告诉你件喜事,阿娥她有了……”

“有了什么……?”赵青问了半句,突然明白过来,不由得笑道,“俊哥,恭喜你了,要当爹了!”

“哈哈!”高俊大声笑着。

街上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酒馆里点起了油灯。

高俊夹了一粒花生米,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赵青今天哪里有点不对。他笑得时候似乎藏着点什么,似乎总是在陪着自己,但他自己却甚少说话。这才想起来,今日碰到书院的小厮春生告诉自己,说赵先生要出远门。

“赵兄弟,今日听春生说你要出远门?”

赵青没有瞒。他放下酒碗,看了高俊一眼:“嗯……阿蝶家中有事,我要出门一些时日,估计有段时间我不能跟你喝酒了。想着临行前跟俊哥好好饮几杯。”

“哦!”高俊道,“去哪里?要多少时日?”

“华闾,跟阿蝶两位哥哥一同出发,北上公干。想……我们一起来安南,一起患难……今日俊哥好好陪陪我。”

高俊细作出身,在宋朝、大辽时,常年浪迹江湖,心思十分机警。黄蝶的哥哥他是知道的,军中将领。而黄蝶父亲——也听说已经去南方前线了。黄蝶哥哥去华闾,却要赵青相随。再从赵青的神色,和刚才的话语中,他心里立刻明白,这北上想来是十分为难之事。

高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。他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端到嘴边,又放回了桌面。

“这酒我喝的有点不痛快!”高俊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当然不知道阮家的内情,不知道新主的算计、不知道阮明辉出征前说的话、不知道阿义殉国的蹊跷。但他做过的那些年谍报,让他对北上、公干这几个词有一种本能的不安。

他放下筷子,说:“一起南下,一起喝酒,一起北上,哥哥回去准备,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告别酒!哥哥喝不下!”高俊的声音高了。

赵青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端起酒碗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碗底落在桌面上,声音很轻。

“俊哥,”赵青道:“你还记不记得,咱俩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,你跟我说过什么?”

高俊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头:“我说过什么?”

赵青看着他:“你说,这辈子到处跑,真想找一个地方,停下来。”

高俊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赵青端起酒碗,轻轻碰了一下高俊放在桌上的碗沿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你到了。”赵青道:“别走回头路!”

高俊坐在那里,看着赵青。油灯的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了一下,影子晃了晃。高俊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几次,“……公子!”

他没有说完。赵青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高俊沉默了很久,想想家中的阿娥,终于点了点头。

他又坐了一会儿,剥了两粒花生米吃了,喝了一小口酒,然后站起身来。面前的酒碗几乎还是满的——他来来回回,没顾得上喝几口。

“公子,”高俊站在桌边,低头看着赵青,“我就在驩州。等你回来,咱兄弟再痛饮,不醉不休。”

赵青抬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回去吧,阿娥该等着了。”

高俊看了他最后一眼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但没有。他推开门,外面街上的暮色涌进来一片,然后门合上了,把那片暮色关在了外面。

脚步声沿着街面走远了。

赵青没有动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对面高俊留下的酒碗——几乎满的,酒面平静,映着油灯的倒影。

他伸手把那碗酒端过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
酒馆老板走过来,问:“赵先生,要不要再添一碗?”

赵青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
老板应了一声,退回去了。

赵青坐在那里,手里转着空碗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,街上的声音渐渐稀了,酒馆里其他桌子的客人陆续结账走了。他坐在窗边的角落里,油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,另半边隐在暗处。

赵青抬手抹了一下脸,动作很小,快的像是脸上落了什么东西。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碗酒——已经凉透了——一口喝完。碗底朝天,干干净净。他把空碗轻轻扣在桌上,站起来,拿起脚边的包袱,走到柜台前,放了些铜板。

“多的不用找了。”

赵青推开酒馆的门,走进驩州的夜色里。身后门板合上,油灯的光被隔绝在屋内。街上只有零星的灯笼光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