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六章 华闾城外
七日后,华闾终于到了。
群山环绕之间,古城依旧静静矗立。只是今日的华闾,与众人想象中截然不同。城门紧闭,城楼之上甲士林立,旌旗猎猎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。
阮家卫队刚刚抵达城外,尚未来得及整队,侧门便缓缓开启。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文官,在两名枢密院军吏陪同下缓步走出。他没有寒暄,也没有慰问一路遇袭的阮家众人,只是展开手中的黄绢,平静道:“奉枢密院急令。”
众人同时肃立。
文官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城下,“宋朝遣册封使入安南。随行水师已至红河口外。朝廷命左亲卫殿前指挥使李公蕴统率北军,即刻前往红河驻防,以备非常。”
众人神情都是一变。
文官没有停顿,继续宣读道,“近日,哀牢诸部与丁朝旧部相互勾结,侵扰西南边境。着西山防御使阮知孝,即刻率本部返回汛地,讨平叛乱,不得有误。”
阮知孝抱拳领命道,“末将领命!”
文官又展开第二道军令,“驩州团练使阮知礼,率所属亲军,即刻北赴红河口,归李公蕴节制,共守北疆,以备宋朝水师。”
阮知礼缓缓抬起头,左肩的伤口经过数日颠簸,再次隐隐作痛。他沉默片刻,抱拳应道:“末将领命!”
直到此时,那文官方才淡淡看了阿礼一眼。目光落在他缠满布带的左肩:“枢密院有言,将军若伤势未愈,可携家眷同行,不必另行请示。”
宣令官说罢,收起诏书,转身便走。自始至终,没有一句慰问,没有一句解释,更没有邀请众人入城。
厚重的城门,再次缓缓关闭。沉闷的关门声,在众人耳边久久回荡。
黄蝶坐在马车中,透过车帘缝隙,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城门。一路北上,他们以为是奉召述职,可到了华闾,却连城门都未曾踏入一步。
黄蝶缓缓放下车帘,没有说话。另一边,赵青静静站在那里,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,可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。
宋朝……
水师……
红河口……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。李公蕴都要率队布防,想必宋朝水师必是大军来到。而册封使,不需要如此规模的水师护航。一支能够远航安南的水师,本身就是一种威慑,也是一种选择——可战,亦可和。
赵青望向北方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熟悉的面孔。张忠义旧部,曾并肩守卫澶州的禁军。还有自己童年的伙伴——韩三槐。
他们……会不会就在那支舰队里?会不会此刻,也正望着安南的海岸?刚刚结束的宋辽大战,让他与黄蝶被迫分离。难道如今,宋与安南之间,又将迎来新的战争?
想到这里,赵青缓缓收紧了拳头。就在此时,一只柔软的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赵青侧过头,黄蝶已经来到他的身边,她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,只是静静望着他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赵青轻轻吸了一口气,反握住她的手。两人相视一眼,彼此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,也都默契地没有说出口。
片刻之后,黄蝶轻声道:“阿礼的伤还没有好,可军令已经下来了。”她望向阿礼,声音很轻,却十分坚定,“我陪礼哥去红河。”随后看向赵青。
赵青点了点头,“我陪着你。”
一句话,没有任何迟疑。阿礼听见后,缓缓露出一丝苦笑,“又要麻烦你们了。”
赵青摇了摇头,“我也是阮……家的人。”
不远处,阿孝已经翻身上马。亲兵迅速整队,数十匹战马发出低沉的嘶鸣。他看见妹妹走来,顿时露出一贯爽朗的笑容,“阿蝶,别担心。不过是一群丁朝余孽。等我收拾完他们,就回驩州。”
阿孝故意拍了拍胸前的铠甲,笑道:“到时候一家人团聚。一起去叔叔家,咱们喝酒,不醉不归!哈哈!”
黄蝶眼眶微微泛红,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,“好!我等阿孝哥回来。”
阿孝哈哈一笑,随后转头望向赵青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郑重抱拳,“阿青!这一路,多谢你照顾阿蝶,也照顾我们阮家。以后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蝶,笑了笑,“阿蝶,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赵青同样抱拳回礼,声音坚定,“阿孝放心,只要我还活着,便不会让阿蝶受半点委屈。”
阿孝满意地点了点头,再没有多说一句,一抖缰绳,战马长嘶。率领自己的亲兵,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卷起漫天烟尘。
黄蝶一直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直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,泪水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。
阿礼默默站在一旁,左肩隐隐作痛。他望向紧闭的华闾城门,又望向阿孝远去的方向,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走吧,咱们也该去红河了。”
没有人再回头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阮家兄弟,已经被彻底分开。而等待他们的,将是两条截然不同,却同样凶险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