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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九章 大婚

夜色深沉。

海风掠过山巅,吹得营中旗帜猎猎作响。

远处海面漆黑一片,只有浪涛拍击礁石的声音,一阵又一阵,自黑暗中传来。

阿琼离开之后,营中重新归于寂静。每个人都明白,她这一去,生死难料,只是没有人再提起。谁也不愿打破这一份沉默,而营中诸人又何尝不是生死难料?

赵青静静坐在木栅旁,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。

他低头看着剑鞘上那些细密的痕迹,忽然对身边的黄蝶道了一句:“阿蝶,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赵青的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天天气真好,明天该收麦子了。但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神秘。

黄蝶微微一怔,随即,轻轻笑了,“我记得!”

本来正准备巡视营寨的阮知礼,也停下了脚步。他望着二人,眼中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,“我也记得!”

三人都没有再说话,因为他们都知道,今日,正是腊月十八——阮明辉为黄蝶和赵青指定的大婚之期。

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夜风吹动营帐的布帘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
阮知礼忽然站直了身子。他走了一步,走到黄蝶面前,又看了一眼赵青。然后他伸手,从怀中摸出了什么,却原来是两枚小小的槟榔,青绿色的果。

黄蝶看到那两枚槟榔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知道这是什么——在安南,槟榔是“故事的开始”。

阮知礼把一枚槟榔递给赵青,另外一枚递给黄蝶。黄蝶的脸红了,而赵青还没明白阮知礼的意思,只是好奇地把槟榔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。

“阿蝶!”阮知礼道,“站在哥哥右边!”

黄蝶依言过去,立于阮知礼右手边。

“阿青!”阮知礼接着道,“你也过来,站哥哥左手边!”

赵青虽然不晓得阿礼要做什么,但是还是跟黄蝶一样,站在了阿礼的左下手。

阮知礼望着自己的妹妹,又望向赵青,退后半步,看着他们两个人,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
“如今伯父不在,我是你二人兄长。今日,便由我代伯父,为你二人成礼!”

黄蝶脸红红的,赵青只觉得心头一震,脸也红了, 把手中的槟榔攥得更紧了。偷眼望向黄蝶,只觉得她的面孔红得像汴京熟透了的苹果。

“阿青,我们安南自有风俗礼仪!”阿礼朗声道:“蒌叶是新娘,槟榔果是新郎,两样东西一起嚼,才是完整的一对。但哥哥身上只有槟榔,权当今日之信物吧!”

赵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槟榔。他未曾吃过槟榔,第一次真正接过槟榔,却是在这里。

“阿蝶、阿青,你二人交换手中的槟榔!”阿礼高声道。

赵青照做了。黄蝶也照做了。

“这两枚槟榔便是你二人今日大婚的信证!”

阿礼缓缓整了整衣冠,虽然身披甲胄,肩头还缠着染血的布带,却依旧郑重地站直了身子。仿佛此刻,他不是身在军营,而是在阮家的正堂。

阿礼望着二人,声音平稳而庄重。

“赵青。”

“黄蝶。”

“自今日起。”

“你二人,便是夫妻!”

“天地可鉴!”

“山海为证!”

“生死相依!”

“礼成!”

阮知礼看着黄蝶和赵青,“哥哥——祝你二人永结同心,白头偕老!”

夜风缓缓吹过,只有漫天星斗,静静照耀着这座海边孤山。

赵青与黄蝶相视而笑,眼中都泛起淡淡水光。他们等这一日,已经太久太久。

“阿蝶——”“阿青——”谢谢阿礼哥,两人躬身给阿礼行礼。

“起来!起来!”阮知礼大笑起来了,还是像从前那个兄长一样。他轻轻拍了拍赵青的肩膀,“阿青,从今天起,阿蝶便交给你了。若有一日,你敢让她受半点委屈。我这个做哥哥的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赵青又郑重一礼,声音并不高,却坚定得没有一丝迟疑,“阿礼哥!此生,不负阿蝶。”

阮知礼笑着点了点头,又转头望向黄蝶,“阿蝶,从今天起,你便是——赵家娘子了。”

随后又望向赵青,“阿青,你也是我阮家的娇客了。”

短短一句话,赵青和黄蝶的眼眶都红了。

赵青心中一震,他这一生,自幼流离。失去母亲之后,便再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直到今夜,终于有人,亲口告诉他,自己有家了!

赵青缓缓抬起头,望向北方——汴京。那里隔着千山万水,是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。

赵青默默整理衣襟,朝着北方,深深一揖。口中嗫嚅道,“母亲!张叔叔!青青……有自己的家了。这是咱家的媳妇——阮氏黄蝶!你们在天上好好看看她!”

黄蝶静静望着赵青,她没有问,只是轻轻走到他的身旁,也随着他,一同向北,缓缓行了郑重一礼。

她知道。那里——有赵青怀念的人。

夜风轻轻吹起二人的衣袖,这一礼。像是告诉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,和逝去的张叔叔——请你们放心,从今以后,阿青,再不会一个人了!阿青再不会孤单了!

海风、星光、蝴蝶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