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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四十一章 落幕

升龙府 还剑湖

湖水平静,倒映着云影。远处的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湖心有一座小岛,岛上有几棵树,枝条低垂,探向水面。

赵青站在湖边,看着远处湖岸边的一个人影——黄蝶正蹲在湖边,用手撩了一下水,然后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,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。黄蝶看到赵青在看她,便笑了一下。

赵青没有回应那个笑,但他站在那里,目光没有移开。他的目光掠过还剑湖的水面,忽然想到了汴京的金明池。也是这样的午后,也是水边,也是她蹲在岸边,用手撩水,还有阿琼在旁边跟自己开玩笑。他当时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梳起来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。

那时候他们无忧无虑,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
赵青看着还剑湖的水面,忽然觉得湖水没有变过——金明池和还剑湖,在不同的地方,映着同一种天光。

李公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赵青兄弟。”

赵青回过头,只是侧了一下身,躬身行礼。

“赵青兄弟,跟哥哥且勿多礼!”李公蕴站在赵青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心的方向。他的目光掠过湖面,停在了远处黄蝶的身影上。他似乎看出了什么,但他没有说破。

“兄弟!”李公蕴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道:“阿琼姑娘,我已经追封为《义安郡主》。在升龙府,我会为她立传,记下她冒死突围求救的事迹。她的事,我李公蕴会让后人知道的。大瞿越国必将有阿琼的传说!”

赵青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阿琼!她不会在意这些。”

李公蕴听着,没有反驳,也没有追问——他懂赵青在说些什么。
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。

李公蕴等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。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,像是认真地在措辞:“兄弟,本朝初立,哥哥身边正缺你这样的人。以你的学识,若愿意留下来帮我——我安南也是华夏衣冠之地,你在这里为官,并不有违圣人之道。”

赵青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着远处黄蝶的身影,她正在湖边弯腰捡一片树叶,拿在手里看了看,又放回了水面。

“如今天下太平了,皆是陛下的功劳!”赵青的声音不大:“我只要能陪着阿蝶就好。做官之事,请陛下且勿勉强!”

李公蕴沉默了一会儿,他本以为赵青至少会说会考虑一下。但赵青的答案像是一开始就写好了的——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折中,没有任何再想想。

李公蕴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失望——反而有一点释然,“好!哥哥晓得了!”

他拍了拍赵青的肩膀,动作不大,但“哥哥”两个字落得很实。

“好好照顾弟妹。驩州——那里是我大瞿越国最美的地方。你在那里,又娶了我大瞿越国最美的姑娘——”

李公蕴顿了一下,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,接着道:“哥哥真羡慕你!有情人终成眷属,哥哥只有一个心愿,希望我大瞿越国的百姓都能像兄弟这样过上安稳的日子!哥哥祝福你,也祝福大瞿越国所有的百姓!”

赵青心中一震,那一刹那有种想要留下来帮助李公蕴的想法,但看了一眼远处的黄蝶,便会心一笑。

远处传来黄蝶的声音。她似乎喊了一声什么,但风把声音吹散了。

两人都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弟妹的事,”李公蕴道:“哥哥想好了。阮老将军龙编公,忠义传家。作为阮将军的女儿,哥哥便册封她为清化公主——你莫要推辞!你不做官,这是哥哥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!”

赵青看着远处的黄蝶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清化——很美的名字,阿蝶她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,但公主——”

“兄弟!既然你中意这个名字!”李公蕴思忖片刻道:“以后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叫清化吧!”

李公蕴笑着接着道:“哥哥知道你跟阿蝶都不喜欢这些虚名,可这世上有些人——有些事该被记住!”

李公蕴提高声音道:“哥哥相信,阿琼和清化公主的故事,即使没有著书立传,也会永远流传在这片土地上!”

风吹动还剑湖的水面,把云影揉碎了又拼起来。远处的黄蝶已经沿着湖边走了几步,正在低头看水里的什么东西。

李公蕴收回目光,看着赵青。

“哥哥这里有一间屋子,永远是你的!你想什么时候来,就来!看看哥哥,来了跟哥哥喝一杯!”【修正引号:后半句引号方向】

赵青终于笑了一下,很轻。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片叶子,还没有落地就又被风带走了。

“好!”

李公蕴望着还剑湖的方向:“驩州那家酒馆还在吗?”

赵青没有回答,但李公蕴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李公蕴离开了,岸边只剩下赵青一个人,远处黄蝶纤细的身影也安静地坐在了湖边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
赵青又想起了汴京的金明池。还剑湖的水,驩州的海,红河口的夜晚都是那样美丽。

赵青又想来山顶的婚礼、阿琼、浪花!他想到黄蝶曾对自己说:她想做一个普通的小丫头,但是做一个小丫头是那么难。那时候他不完全懂——她从来没有变过,现在赵青懂了。

黄蝶在夕阳下,全身散发着光芒,赵青沿着湖岸朝光的方向走。

明信与阿礼

蓝江口码头,午后。

海面是浅蓝色的,风从东边来,带着远海的味道。码头上有几艘船靠泊,桅杆在风中微微晃动,缆绳系在石桩上,被海水浸湿的绳股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。

阮明信站在码头边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他老了,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,但眼睛还是清亮的。他的目光扫过驩州港的每一处——那些熟悉的屋顶、远处的山影、这片他熟悉的海岸线。

阮明信身后的阿礼正与船主说话,确认行李搬运的顺序。阿礼的左肩还是不太利索,抬手的动作有些僵硬,但精神倒还好。

驩州的午后人不多,码头上零星有几个渔民在修补渔网。一个小女孩蹲在旁边,看着渔民手里的梭子来回穿梭,眼睛亮亮的。

高俊站在小姑娘背后,看了一会儿,就把小姑娘抱了起来。小姑娘一岁多,扎着两个小揪揪,手里攥着一片树叶,正专注地研究叶脉的纹路。阿娥跟在旁边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——里面是几样路上吃的干粮,她一大早起来做的。

“Ba!Ba!”小姑娘在高俊的怀里轻声嘟囔着,谁也不知道小姑娘说的什么。但高俊把小姑娘抱的更紧了。

赵青和黄蝶并肩站在码头的边缘,看着面前的阮明信。

“叔叔,路上保重!”【叔叔,路上保重。!→叔叔,路上保重!】黄蝶高声道。她说了这句话,停了一下。那停顿里有千言万语,但最终她只是又加了一句:“叔叔!到了汴京,记得给我和阿青来信。”

阮明信看着侄女,嘴角动了动。

“叔叔这一把年纪了,这次去大宋,大概也回不来了。你在这里,好好过日子。有机会,来汴京看看我!”

阮明信说完这句,又看向赵青:“阿青,照顾好阿蝶!这大侄女是我从小带大的……”【修正引号:省略号引号】

赵青道:“叔叔放心!”

两个男人再无多言。

阿礼走了过来。他的脚步比从前慢了一些,但站姿还是稳稳的。他走到黄蝶面前,叫了一声:“阿蝶!”

黄蝶抬起头看着他。阮明礼比在红河口时瘦了很多,头发里的的白丝更多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——温的、沉稳的、从小到大一直在她身边的那双眼睛。

“我从前在驩州的时候,听你说汴京的故事,心里总想着去汴京看看。你从前跟我说那里有多好,说那里的桥、那里的市集、那里的灯火……”

阮知礼看着黄蝶,“阿哥,去替你再看看!”

黄蝶的眼睛红了,点了点头道:“替我看仔细些!”

阮知礼又看向赵青。只说了一句:“你是阮家的人,走到哪都是!”

赵青笑了,那笑容很浅。

阮知礼走过去,在高俊面前站定。高俊抱着他小姑娘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阮知礼什么也没有说,伸手在高俊肩上轻轻按了一下。高俊点了头,没有开口。高俊是跟阿琼相熟的,也听别人讲过那一夜的故事。阮知礼和高俊之间谈不上多深的交情,但此刻,两个对一个共同的回忆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。

阿娥把干粮包递到阮知礼手中:“公子!我跟阿俊的一点心意,你路上吃的。”

阿礼接过来:“阿娥费心了!”

高俊怀里的女儿突然伸出一只手,抓住了阮知礼的衣角。阮知礼低下头,看着那个小姑娘,笑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槟榔,塞到小姑娘手里:“阿琼,伯伯这个送给你玩。”

小姑娘握紧那枚槟榔,好奇地翻来覆去把玩着,眼里全是光。

高俊笑道:“阿琼叫伯伯!”

但小姑娘的嘴里只发出几个好像是Ba的音节。

码头上的人都笑了。

“开船了!”船上的水手在高声喊道。

阮明信转身往船上走,阿礼跟在他身后。阮知礼走到船舷边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码头。

黄蝶站在码头边缘,海风吹动她的衣摆。她看着他,嘴角弯着——那个表情很小,带着浅笑……

阮知礼朝她挥了挥手。然后他转身上了船。

船缆已开,船身缓缓离岸,船上的安南水手整齐的喊着号子。桅杆上的帆被风鼓起,船头切开水面,朝外海的方向驶去。

黄蝶站在码头上,看着船越走越远,变成了海面上一个细小的影子。赵青站在她身边,没有碰她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让她知道他在。

阿娥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像是伸手要去够远处的水鸟。高俊和阿娥都侧过头看她。

“Cưỡi gió mà đi!”黄蝶轻声道。

“Cưỡi gió mà đi!”赵青也轻声跟着黄蝶唤了一声。夕阳下黄蝶的脸上是湿润的。

高俊转头望向赵青:“小酒馆?”

赵青看着远去的船影,看着黄蝶。

“去吧,跟俊哥喝几杯!今天准了你了!”黄蝶看着远方,却没有看赵青,也许怕赵青看到自己脸上的水光。

赵青握了一下黄蝶的手,她的手是凉的,海风吹的。他的掌心是暖的,很快就暖了她。

往回走,驩州的午后阳光正暖,路边的树影落在石板路上,碎碎的,像一地细碎的金子。

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声音,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。

身后是海,眼前是街巷。

明辉与阿勇

龙编公府,黄昏。

庭院里的老榕树在夕阳里投下一大片阴影,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碎地落在青石板上。南边的天空被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,像是谁用一支笔慢慢地晕染开。

阮明辉坐在藤椅上,那双曾经握过刀、执过令、在安南的山川河岳间纵横了一辈子的手,如今安静地搁在藤椅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梦里还攥着什么。他的身体陷在藤椅的弧度里,看上去比从前小了一圈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——那种看惯了风云的、见了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亮,不刺眼,但很深。

阮知勇搬了一张矮凳,坐在父亲身旁。他手里握着一支洞箫,竹身打磨得光滑,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。他低头看了看洞箫,又抬头看了看父亲。

“父亲,今日气好,我吹首曲子给你听。”

阮明辉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阿勇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——那是默许。

阮知勇把洞箫举到唇边。

第一声箫音从竹管里流出来的时候,庭院的安静被轻轻破开了。那声音不高,不响,像一条细流绕过石块。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——旋律慢慢地展开,在庭院里盘旋了一会儿,然后往高处去了,又慢慢落下来,落在榕树的枝叶间,落在青石板的光斑里,落在阮明辉的膝上。

阮明辉没有闭眼,他睁着眼睛,目光落在远处。他看的不是庭院里的一草一木——他看的是别的东西。

远处是驩州的山,在夕照里轮廓柔和,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。更远处,是海的方向。他看的是那个方向——那个方向有他年轻时走过的路、打过的仗、并肩过的兄弟。有黎桓,有那些在战火里一起喝过酒的老兄弟。有他离开了大理、来到安南的第一年的大理子弟。有他第一次见到黄蝶时的样子——襁褓里的,小小的,他抱在手里时她哭了一声,他手忙脚乱地安慰小姑娘。

那些都在远处,都在海那边,都在阮明辉目光的尽头。

箫音还在流,平稳地、不断地从竹管里吐出来。阮知勇的吹奏谈不上多么精湛,但很稳,呼吸的长短控制得恰到好处,带着他这个人一贯的安静。

阮明辉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阿勇身上,虽然失去了很多,但看着阮知勇,阮明辉也不由得暖了起来,他懂了一些黄蝶告诉自己的道理——活着、开心。

阮明辉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。

箫声忽然高了一度,然后又滑下去,落在一个很低的尾音上,像一条河流终于入了海,不再有声音,只是消失在辽阔的水面里。

阮知勇放下洞箫,转头看着父亲。

“好听!”阮明辉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。

“阿勇,”阮明辉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箫的,咱们阮家没人会吹这个!”

“阿青的朋友——阿俊教的。”阿勇低头抚了抚洞箫的竹身,“阿蝶和阿青有几天没来家里了,明天我着人请他们过来。”

听到阮知勇提起阿蝶,阮明辉的眼睛更亮了。他看向远处,夕照的颜色已经深了一些,从橘红变成了暗紫,天边有一小片云烧成了金色,然后又慢慢暗下去。

阮明辉看了很久,久到阿勇以为他睡着了。

阮明辉开口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阿勇!”

“嗯!”

“你哥哥、弟弟……都在那边,我该去找他们了!”

阮知勇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远处。“嗯!他们都在那边。”

阮明辉没有再说话。

庭院里安静下来了。箫声已经收住了,但那声音仿佛还在空气里缓缓盘旋——在榕树的枝叶间、在黄昏的光线里、在父子二人之间空出来的几寸距离中,像一根未落地的线,还在轻轻地摇。

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。从庭院的角落开始,慢慢地、缓缓地,覆盖了青石板,覆盖了榕树的根,覆盖了藤椅的腿,最后轻轻覆在明辉的膝上。

阮知勇坐在矮凳上,没有动。他的洞箫放在膝上,手搭在竹管上,指腹感受着竹身上残留的体温。

夕阳终于沉了下去。天边的云彩从暗紫变成灰蓝,又从灰蓝变成深蓝。庭院里的光越来越薄了。

阮明辉的眼睛还睁着。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远处——落在驩州的山脊线上,落在海的方向。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但他似乎还在看着。

阮知勇又坐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父亲,天黑了。我们回屋吧!”

阮明辉没有回答。

阮知勇站起来,走到藤椅旁。他低头看着父亲——明辉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。那个弧度不是笑意,像是他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,安心得不需要再做什么了。

阮知勇伸出手,轻轻把父亲的手握住。那只手已经凉了。

阮知勇在藤椅旁边站了很久,没有动。夜幕完全笼罩了庭院,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更深色的剪影,海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

阮知勇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天。“父亲!阿义和阿孝都在那边!去吧!你去找他们吧!”

夜风吹过庭院,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阮知勇弯下腰,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藤椅扶手上。

夜色完全落下来了,但北边的天空中,有一颗星亮了起来。